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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參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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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祈盤屯住了半月,元宵節這天凌晨,張楊和韓耀喫過自家用糯米粉滾的白糖元宵,在鯉魚漆門前告別張母。載上家裏給老兒子做的棉被,冬衣,棉鞋和一大堆土產,張父趕着二黑拉車,在夜色中再次走過楊樹大垓,將他們送上回省城的火車。

張母囑咐了很多,耽誤了趕車行路的時間,等二黑跑到縣城車站時,這趟車已經開始檢票了。

張父一路都沒說話,神情中的不捨卻掩飾不了。莊稼人嘴巴木,張母把該說的都說了,他就不知道說啥好。然而張楊回去省城,再想見老兒子一面又是明年,嘮嗑也只能通過寫信或者打電話。張父心裏不是滋味兒。

站臺上,肩頭扛着大包的中年農民一遍遍叮囑:“回家道上加小心,記住沒,掰把東西扔了。”

片刻後,火車裹着煤煙緩緩停靠,列車員扒拉着乘客趕快上扶梯。他們在車廂內一路推擠過去找座,張父並沒有轉身出站,就在車外的月臺隨着走,看見兒子終於順利坐下,還笑着上前踮腳敲兩下窗戶,伸手掌做寫信的姿勢。

張楊不住點頭,和韓耀一起隔着窗揮手,桃酥也從行李袋鑽出來,兩爪抵住窗臺往外看,直到綠皮火車況且況且的駛出站臺,老爹逐漸渺小成一個黑點,被呼嘯而過的松樹擋在身後。

張楊摟着桃酥,悵然的望着窗外,韓耀從口袋裏掏出張母給帶的煮雞蛋,剝開蛋白餵給他。

“明年咱們早點兒回來,跟你們劇團請假。”

張楊含着蛋白嘆氣:“能請假就好了。”

“咋不能。”韓耀一本正經道:“就說你二姨舊病復發了,你趕回去伺候她過完年。”

張楊瞪着他,想生氣,結果一個沒忍住,撲哧笑了。

當天中午從省城火車站走出來,城市四處盈滿了喜慶熱鬧,鬧元宵就在今晚,爆竹比煙花更按耐不住,噼啪炸響,從清早就充斥沸騰了整座城。正月裏又下了一場大雪,四條街銀裝素裹,街上很多人家掛了大紅燈籠應景,牆邊雪堆中讓煙花插的全是洞,行人來回走路,腳印將爆開的紅紙屑碾壓在冰層上,柳樹枝椏上,拴鞭炮的細繩迎風晃盪。

韓家大宅門上的對聯和福字仍貼着,讓風吹得掀起一角,嘩啦響。鄰居家孩子淘氣,放炮仗把鐵門軸和門檻子炸掉一圈漆,火藥印烙在上面像開了大朵花兒。桃酥輕盈躍上牆頭,朝下喵了聲示意哀家出去玩兒,迫不及待翻進隔壁院子找夥伴去。

大門內是熟悉的院兒,磚房,籬笆藤,一切如舊。倆人都不由自主的噯了口氣,到家了。

張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

檢查電視櫃後面的存摺和西屋炕洞裏藏錢的大櫃。

韓耀放下大包小箱,把土產放進地窖,冬衣棉被摞在炕上。末了到處尋不見張楊,結果往西屋一探頭,就見磚頭炕蓆散亂,張楊撅屁股跪趴在炕洞前,腦袋和胳膊都伸進去,炕洞裏傳出啪嗒啪嗒數錢磚的聲音。

“……”狗熊無語。

他默默蹲在邊上半晌,最後忍不住了,把灰頭土臉的小孩兒扯出來。看他那一身煤灰,又聞見自己身上飄出一股餿味兒,狗熊慫了聳鼻子,道:“不查錢了。咱上澡堂,洗完澡在外頭喫飯。”

搬來四條街之後,他們家就沒有老式的大浴桶可洗澡了。

夏天那時,韓耀用麻袋在牆角圍起個棚子,管子接上水龍頭用鐵絲懸掛在上面,能當噴頭湊合着衝個澡,也挺好。入秋天涼之後,他們通常都到春海澡堂去洗浴。

這是四條街上唯一一家澡堂子。就在大衚衕口斜對面,紅字白底的破牌匾都掉漆了,“春海”倆字遠遠瞅過去愣像是“春泡”。

北方澡堂營業都是從早到晚不停歇,晚上啥時候最後一個顧客走了,啥時候歇業;早晨也同理,無須等到天放亮,只要有顧客來敲門,哪怕只有一個人,澡堂子也開業。

這家春海澡堂支撐着整條街,甚至周邊街道的百姓洗浴,天天顧客爆滿,早上大羣人拎着包子饅頭,騎自行車來搶位置洗澡,晚來的排着號等水龍頭和衣櫃,到後半夜才漸漸散客,幾乎就是晝夜連軸轉的營業。往常韓耀他們來洗澡,連大鍋裏蒸汽煮的熱毛巾都搶不上,洗完澡想在休息廳躺一會兒更別想了,早跟萬人坑似的了。

不過今天大晌午,門前不同於往日飯點後的擁堵,十分冷清,兩人拎着換洗衣物走到澡堂,拉門上還貼着“初八營業”的紙告示,男賓入口卻只有三三兩兩剛洗完澡,坐着擦頭髮,女賓門前壓根兒就沒人。到底是元宵節,婆子小媳婦都在家忙活晚上那頓團圓飯,搓湯圓炸元宵也費工夫,誰還有空閒來洗澡啊。

韓耀在前臺領了號牌,坐進門邊換鞋。男浴室裏竟聽不見水聲,抽屜全空着,從小門能望見大池水特清亮,一看就是還沒人在裏頭泡過。倆人都樂得能洗了舒服澡,不必跟往常那樣,光着膀子摩肩接踵的遛鳥,有時候一不小心大腿就能碰着別人那玩意兒。

大池水汽氤氳,底下瓷磚燙得熱乎乎,張楊蓋着毛巾,四腿拉胯的攤在水裏,頭一回享受半個池子都是他的地盤的待遇,舒爽的直眯眼睛。

韓耀拖住小孩兒的腦袋,讓他仰在池沿邊上給他打泡沫洗頭髮,想起剛纔張楊撅屁股查錢的樣兒還憋不住想笑,無奈道:“這點兒錢你就沒完沒了的惦記,你說炕洞和門鎖都好好的,哪能有人來動啊。”

“怎麼叫這點兒錢!”張楊往上翻眼睛瞅韓耀,激動的兩隻手大張開比劃,“那老些錢啊!咱倆半個月沒在家,萬一有人撬鎖進來偷走,完後又把炕洞和門鎖重新砌上咋辦,我要不去查查,興許過完中秋你都發現不了。”

韓耀嗤道:“哪個賊偷完還有閒心給你砌炕洞,不緊着跑路都怪事兒。”說着,在張楊下巴頦掐了把。

換氣扇嗚嗚響,在澡堂裏迴盪空曠的聲音。

張楊伸手抹掉眼睛上的泡沫,想了想,說:“哥,這麼多錢也不好存銀行,以後就這麼在家放着?”

他抓住韓耀的手腕晃了晃,道:“走私雖然來錢,你也不好一直倒煙。現在啥都有了,做點兒正經生意唄。你看洪辰,他不管咋說,手裏有個運輸隊,你啥也沒有,這樣不成啊。”

韓耀不語,撩水給小孩兒衝頭髮,半晌嘆道:“哥咋不想幹正經生意,你不懂。”

用這些錢當本,在正經渠道上經營循環,錢生錢,這道理韓耀怎麼不明白,他心裏也早有過考慮。

走私不能幹一輩子,現在管得松走得順,以後未必還能這麼順,這玩意兒是越陷越深,等到走遠了再出事,滿腳大泥巴,跑都來不及跑。

況且當初走私就是爲了日後能集結到大本錢,踏踏實實走正途。現在市場愈發蓬勃,他的門路也逐漸寬了,本錢一抓一大把用不完的用,也該是時候做出一番事業。

原本韓耀已經打算好開公司,做食品加工。百姓手頭有錢,一天比一天富裕。民以食爲天,食品行業定是第一時間被帶動興盛起來,誰趁現在做大做穩,誰就是贏家。

然而問題是,最近國家經濟政策出臺頻繁,公司整頓一波接一波,國企也沒少整治。年前的大鍋飯眼看着就要散夥,職工甚至高層都奔着下海撈金,皮包公司又跟天女散花似的到處都有,市場上風氣已經亂了。如今國家大張旗鼓整頓起來,也不乏被誤傷的正規公司。

韓耀覺得,現在開公司不是個好時機。而搞批發之類平常人看着特賺錢的生意,在韓耀手裏已經是小打小鬧,他無需再爲這點兒零頭奔波。

“要不哥愁得慌,幹啥都不靠譜,這些錢不能平白糟踐了,你說是不?”

韓耀把這些事兒跟張楊解釋清楚,手臂搭靠在大池邊緣,嘆道,“哥整天瞅着炕洞裏那些錢,心裏能妥帖麼,那樣兒你哥得沒心沒肺成啥德行啊。”

張楊撇嘴,沒說話。

他對於時政和新聞的瞭解一直很少,都是劇團的人討論,或者跟韓耀聊天說起來,他纔多少能知道些。韓耀解釋了這麼多,他覺得聽懂了,又沒聽懂,也不敢張口瞎說。不過就洗澡這麼半拉小時的工夫,他心底卻一刻不停的犯着尋思。

張楊想,不一定非要開公司纔是大事業,個體私營的生意也不一定就賺的少。

應該那這些錢幹啥好呢……

韓耀看小孩兒蹙着眉頭琢磨的樣兒,笑道:“甭操心了,也不急在這一時。洗完澡哥領你喫鍋子去,暖和。早上喫元宵了,晚上咱就不喫了,行不?”

“嗯。”張楊應聲,眼睛直勾勾看着排氣扇,心不在焉的用澡巾搓頭髮。

韓耀:“……”

韓耀剛纔說完這些,心頭還緩解了不少,然而現在他又有些後悔跟張楊說開公司的事情了。告訴他幹啥啊。這小孩兒是死心眼,願意操閒心,上回非要跟着去汕頭的時候,韓耀就品出來了,心裏要認準一件事,那是不達目的不罷休。而且他也沒指望張楊能給他支招,現在倒好了,又給這小崽子整魔障了。

然而結果出乎了韓耀的意料,張楊竟還真給他支了個招,就是當天給想出來的路子,一頓飯不到的工夫,妥妥的。

從那時起,張楊同志成功在韓狗熊心裏奠定了“參謀長”的地位,一百年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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