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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洪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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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辰跟韓耀是從穿開襠褲的毛頭時代就混在一起的發小兒,這倆人的關係比親兄弟更親。

六十年代,省城郊邊的八裏鋪一帶全是一座連一座的四方大院,洪家和韓家的院子就隔着一道矮牆。他倆還都剛會走路的那年,就是透過牆根下的紅磚空隙互相看對了眼,從此便天天隔着牆依依呀呀,手舞足蹈,開始了他們此時此刻還意想不到的,持續了大半生的友誼。

當時,洪辰的父親只是省城農機廠的一名工人,家裏不富裕,但爲人非常地道,明白事理,是左鄰右舍公認的好人家。

與之相反,韓家雖然算是當官的,但韓父維諾可欺,大老爺們兒扛不住事,沒有一家之主的樣子,光知道要面子,過日子根本不上心,就像這家不是他家,妻子孩子都不是他的妻兒一樣;而韓母摳搜自私,心胸狹窄,處事也差勁,就連兒子韓熠也不是好貨,跟他媽一樣從小就掰着心眼兒算計,上小學天天逃課不學好,走街串巷打架搶劫,整個一小犢子。

所以,八裏鋪的左鄰右舍面上都對他家挺熱絡,口口聲聲羨慕嫉妒,把他們打發的樂樂呵呵,其實私下並不太看得起這家人,反倒對洪家很敬重,還都不時唏噓,怎麼隔一堵牆的鄰居,做人上就能隔出一條大江呢?

洪父洪母那時候雖然年輕,但都是明白人,鄰居韓家兩口子是什麼貨色,他們心裏明鏡似的,招惹不起,即便是鄰居也儘量躲着避着,一直不敢往深了相處。

原本,他們是連孩子都不想讓跟他家的在一起玩兒,就韓熠那王八羔子,洪辰不到大人小腿高,站在門口手裏拿塊糖半天捨不得喫,他上去就給奪下來,還得順便碓人孩子一個大跟頭,小洪辰趴在地上哇哇哭,他能樂得前仰後合。實在是缺德,不知道怎麼教育出這樣的崽子。

不過洪辰跟韓家小兒子混在一起玩兒,他們從來不幹涉,並且還覺得倆孩子在一起挺好。

韓耀這小孩,跟他們老韓家誰都不像,淘氣是淘氣,膽兒也大,但心絲毫不壞,實誠得很,從小就看出可交;可就這麼好的孩子,韓家對待他的方式,狠的連外人都看不過眼。

他家倆孩子,同樣都是兒子,同樣不費心管教,但大的就能無法無天,小的沒做錯事都得挨呲嘍,大的喫飽穿暖,小的從來在父母面前撈不到一點兒好,什麼活都得幹。

洪家夫婦覺得太可憐,可他們是外人,管不得也說不得,只能背地裏偷着摸着對韓耀好一點兒,而且這麼小的孩子,不能因爲父母差勁,就從他身邊奪走僅有的玩伴。

其實韓耀真是個好孩子,模樣長得精神,還會哄人高興,見誰都大大方方打招呼,就像家裏特意教過他似的。

洪母有一回跟街坊在一起擇菜時,正好聊到韓家小兒子,她也沒避諱的說出了心裏話,“孩子這麼好還不知足,就稀罕那個j不是東西的老大。小孩兒都讓他家養活的囚住了,要是給我家養,我都能樂上天,肯定好好對待。”

在一起的幾個婦女就七嘴八舌的說開了,“你要真想養活,開口跟韓家要啊,他家指定給你,都巴不得的,沒看他們家對待小崽兒跟對付冤孽似的麼,擺明了不想要,你領走他們還得謝謝你。”

這話說完,另一個卻笑了,道:“他家確實不願意養活,可要是洪嫂主動領走給養活,你信不信,我給你打包票,等孩子大了長得好,他家都得哭天搶地的往回要,還得潑洪家一身髒水,說他家搶人兒子。”

這話原本就是隨便聊天,也不知怎地就變了味兒,飄進了韓母耳朵眼裏,惹得她當場就急眼了,站在牆邊對着洪家院子破口大罵:“你做美夢吶你!我十月懷胎生出來的兒子我給你養!呸!我家就是給他喫糠咽菜也是我家養活大的!我家人就得給我家幹活!你缺手短腳你生去啊!你上別人家要孩子!你要臉麼你!”

左鄰右舍都能聽見她罵,都撇嘴嘆氣,這他媽老孃們兒,不是捨不得兒子,是捨不得不要錢的苦力。

洪父忍着門外的罵聲,在家還把洪母說了一頓,明知道老孃們兒都嘴欠,你咋還敢啥都往外說啊!

從那以後,誰也不敢再提“領養”的事兒了。洪母有心也無力,連讓韓耀進家門都不敢了,實在是惹不起隔壁的,只能時不時給韓耀做點兒好喫的,讓洪辰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家裏做的玉米麪大餅子或者饅頭掏給韓耀,讓他趕緊喫。

那時候洪辰雖然年紀小,但讓洪家兩口子教育的非常懂事,性情也溫和穩重,像個小大人,跟活潑大膽的像個小男子漢的韓耀在一起玩兒的特好。

倆孩子是同歲,開襠褲的年紀就滾成一堆,會走的時候手牽手,會跑的時候並排跑,一起玩耍一起撒野,一個被欺負了捱揍了,另一個拼了命的撲上去幫忙,並且他們的性格又互補,還都很聰明,有心眼兒,想事情能想到一塊去,都最喜歡跟對方相處,打一個孃胎裏出來的都不如他們關係緊湊。

當年韓耀準備上小學,正好趕上韓熠被公社武鬥的流彈打中,住院治療的錢流水般花出去,家裏幾乎一分閒錢都不剩。

韓耀雖然年紀小,但非常要強上進,別人都上學他也得上學,必須上,家裏不給拿錢他就自己想辦法。

秋天大地收割,韓耀混在玉米杆中間撿糧食,冬天就撿煤核,賣錢攢下來一些,藏在家裏,結果被韓母偶然翻找出來了,回身就買了五花肉給韓熠補身體。韓耀當時委屈的站在死衚衕裏嚎啕大哭,他不敢在家裏哭,不然捱打沒跑的。

韓耀沒錢上學的事兒,洪辰知道,他也幫韓耀去撿過糧食,搶過煤核,聽說錢全變成肉進了韓熠的肚子裏,他也氣得直哆嗦,倆小孩兒就在大街上嚎,一個撕心裂肺,一個義憤填膺,情緒和動作都幼稚到可笑的地步,卻真摯的無可比擬,沒有絲毫虛假和做作。

三塊錢的學費在當時仍有很多家庭支付不起,韓耀一個小孩兒能攢下錢更是不易,先前的“存款”都打水漂了,眼看着還有半年就是夏天,韓耀着急,洪辰也給他想辦法。

洪父在農機廠上班,每個月工資雖然不多,但他一定會每隔一個禮拜拿出一分錢給孩子,當做他的零花錢。

這是洪父教育孩子的手段,他對洪辰說:“你是我的孩子,我作爲父親,能每星期給你掏一分錢零花錢,再多我拿不起,因爲咱家還要拿爸爸剩下的工資生活。這一分錢,你可以買糖,賣冰棍,也可以留起來,越留越多,以後就能用它買現在買不起的東西。別看着錢少,積少成多是力量,能不能積少成多是耐力和決心。”

這每週一分錢的零花,洪辰都是賣冰棍跟韓耀分着喫,或者買糖,用石頭砸碎了,分成兩份倒進嘴裏,糖粒塞進牙縫,甜味隨着口水慢慢嚥進肚。不過自從韓耀準備攢錢上學,他也開始攢,強忍着不花這錢,不喫甜絲絲的冰塊和水果糖。洪父看見他這樣,也不動聲色的將發放零花錢的週期改成兩天一次。

六個月時間,他攢下一塊錢,算上韓耀拼命撿煤核,給人推磨的工錢,夏天臨近時終於湊夠了費用。

對於韓耀自己想辦法上學這件事,韓家人沒什麼想法,甚至沒當回事,他能弄來錢上學是他自己的事,家裏沒錢就不給他拿,有錢再說。

後來韓熠好了出院回家,家裏漸漸的也緩過勁兒來,韓父較之韓母稍稍有點兒良心,但更多的還是覺得他老韓好歹在行政廳有個位置,別人家小孩都上學,他家差這一個的錢不願意掏,忒丟人,於是便沒剋扣韓耀的學費,供他讀了小學,初中和高中。

幸而韓耀的上學路通了,卻可惜,小學之後,韓耀的生活就再沒有了洪辰的陪伴。

小學四年級,洪辰的父親被借調到外地廠子工作,一年後正式調職轉廠,洪家搬走了,搬到另一個城市。

從一九七一年開始,他們整整十四年沒見過面。

直到一九八五年的初夏,韓耀根據煙販子提供的消息,去往煙臺聯繫可靠的私人運輸門路,沒想到這位搞私人運輸的“可靠老闆”,竟就是多年沒見的摯友。

久別重逢的喜悅無法用言語形容,尤其是洪辰,眼睛都溼了,韓耀也高興的手足無措,語無倫次,狠狠擁抱對方,細細端詳對方的模樣,說不出話。

彼此在對方眼裏真絲毫沒變,彷彿都還跟小時候一樣,洪辰還是那個穩重的洪辰,韓子還是那個膽大的韓子。長大的只是身體,心沒變,感情也沒變。

好哥倆兒十幾年再相見,都高興的沒邊兒了,摟在一起回家好好喝頓酒,七嘴八舌的嘮這些年的生活,嘮兒時的記憶,感慨萬千。

酒過三巡後,倆人終於想起來,因爲啥才見的面啊?

好哥們兒之間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他們都還跟以前一樣對待彼此,何況原本走私販子就把路指向洪辰,韓耀更無須隱瞞,把運輸走私煙的事情跟洪辰明明白白的說了一遍。

洪辰一聽韓耀做這事兒,當時就樂了,說:“咱倆就是隔八百年不見面,心裏想的事情還是一樣,還是能合上拍子,就是天生配套!”

洪辰本來在國營儲運公司上班,工作穩定,收入也不少。但當改革春風吹滿大江南北時,數不清的大小私企在全國各地冒出來,於此息息相關的,異地之間的貨物流通量逐年加大。

儲運畢竟是國營企業的下屬公司,運輸貨物費用貴,而鐵路運輸是國家壟斷,不管車皮還是集裝箱都要花不少錢,很多私人企業不願意把錢花在運輸上,但不運又不行。

洪辰在儲運工作,自然十分清楚其中的關竅,瞭解私營企業的心思,現在全國各領域幾乎都是空白,發展空間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看清門道,敢放手一搏,幹什麼什麼賺錢。

他跟韓耀性格不同,想法卻出奇相近,都膽大果敢,他當時掂量了形勢和能力,看準機會,心一橫把工作辭了,下海單幹,就作私人運輸這一塊。

而他的私人運輸,不光滿足了小企業,也給一些見不得光的貨物流通提供了方便。

說實話,走私這一塊還真就數國營儲運背地裏幹得多,因爲它們方便幹這個,還不是不直接做,而是收“通關費”,黑錢賺得滿盆滿鉢。但他們的胃口畢竟大,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很多人走私賺得錢有三分之一花在“通關”上,所以說洪辰的私人運輸出現的太及時了,被查的風險再並不大,價錢也“公道”。

對於這些暗地裏的交易,洪辰見得太多,他從儲運脫離出來單幹,人脈派上了用場,稽查走私對他而言影響並不大,而且他不至於搶了國營的來錢門路,畢竟很多路線他走不了。

如今這麼賺的生意主動找上門,放過不做是傻子,膽小不敢是孬貨。

如此一來,兩人一個走私,一個幫人走私,又在這種情形下重逢,簡直就是老天爺安排的一樣趕巧,天時地利人和。

用韓耀的話說:“咱哥倆這就是緣分!”

合作不用說,那是一定的。而具體怎麼個做法,他們又不約而同想到了一處――

洪辰不是不知道走私賺錢,但他沒有最低價的貨源,便不太願意涉及到這一塊;而韓耀直接提出了,我提供走私船靠岸點,咱倆一起幹走私,不合夥,在不同地區各賣各的,互不衝突,但是運輸在一起,就屬於你順便捎上我。

一個貨源地換以後的順風車,互利互惠的好方法,彼此都不喫虧,兩人一拍即合,當晚商量好具體事宜後,韓耀連夜趕去常州,幫老袁聯繫最後一批貨單,把跟服裝廠訂的貨提出來帶回省城,洪辰則開始着手安排往汕頭方向去的貨車。

***

海上的晨曦泛着旖旎的光芒,冷清寧靜。

海灘礁石邊緣的木荷樹下,洪辰大步跑過來,韓耀笑着迎上去:“來的挺及時啊。”

“本來能再早點兒,小韶開岔路了,孃的,黑燈瞎火找半宿才找過來。”洪辰站定跟韓耀擁抱,抹了把汗,笑道,“我從北邊來的,車在林子外面等着呢,咱趕緊搬完上路。你貨呢?”

韓耀微微一抬下巴,示意他,這不都堆着呢麼。

洪辰偏頭看了眼,揚起眉毛,“不少啊,一萬件。”

韓耀挑起嘴角,“跟你比不了。”

張楊茫然的站在樹下,看着兩人互相打趣,還是洪辰先看見他了,道:“喲,這小夥子是?”

韓耀這纔想起來,忙一把拽到身邊,攬着肩膀介紹:“這是我……弟弟,我家小孩兒。這你大哥,洪辰,跟哥從小一起長到大的好兄弟。”

洪辰的目光在兩人間掃視,而後微微低頭,笑容溫和,跟張楊說話:“頭回見面,喊我大哥就行,我跟韓耀多少年的鐵磁兒了。”

“你好。”張楊禮貌的點頭,“我叫張楊,楊樹的楊。”

韓耀拍拍張楊,說:“洪辰在作私人運輸,咱們以後都跟着借光,用他的車隊拉貨。”

“車隊?”張楊微驚看向洪辰,“你有很多輛車啊?”

洪辰輕笑,“幾十輛而已,還都是國營淘汰的二手車,走路子買回來也不貴,湊合着能開。”

洪辰原本想跟張楊多聊幾句,不過時間緊張,車在外頭等着,他的貨還在北邊礁石上堆着,遠遠能望見有人站在邊上看管,於是三人也不多說,以後一路上好幾天,有的是時間聊,現在得抓緊往林子外搬貨。

先把韓耀的一萬條挪到北邊礁石,再一併弄到林子外裝車。韓耀和洪辰都人高腿長,壯實有力氣,溜達着就上去了,六捆貨往地上輕鬆一放,轉身跳下來再迂迴去又是一趟。

張楊體力跟他們沒法比,加之石坡陡峭,他不拿東西往上走都得身體前傾才能用上力,現在拎着東西,重心直往後墜。

他氣喘吁吁跟在後邊蹭,幾乎是趴伏在巖石上,提六捆煙踉蹌上礁巖,一臉猙獰。

“噫――”

張楊咬牙使勁,掙扎着把三捆煙掄上石坡,使勁扒住上面。

這時,一隻手在他眼前晃過,抓住他的手臂和衣領往上提,那人還道:“別愣着啊,腳使勁蹬一把不就上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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