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節
皇帝很高興御史們不再將眼睛盯着自己,御史們也很高興,不用撩虎鬚,有了新的目標,也保全了君臣情誼。二月末的朝堂之上分外和諧,上至皇帝下至百官,都摩拳擦掌地準備着找佛教僧人的麻煩。你說道士?沒聽人家賈大人的奏本裏說了嘛,道士還知道行醫救人,那和尚根本就是光耍嘴皮子的多
外面的男人們忙着蒐羅證據,忙着盯着各個寺廟裏進進出出的人等,可是內宅女警還是信佛拜佛的多,有些廟宇庵堂消息靈通,也品出味兒來了,知道風聲不好,各位主持或者親自上門、或者派出得意弟子,到各家各府裏走動,請託幫忙,希望能免去這場風波。
那些主持、大師們能忽悠別人將祖產拿出來做供奉,這嘴皮子自然是順溜得很的。而那些讀書人,浸泡在故紙堆裏,寫得花團錦簇的好文章,自然是筆如刀,刀刀要害,不過,因爲內宅夫人們的幹涉,這中間也消耗了不少力氣。在這樣的情況下,三月三,上巳節賞花會上也多了許多的新的談資。
今年上巳節後的第一場賞花宴,賈瑾是在韓尚書家裏度過的。同樣出席這次的賞花宴的,除了韓尚書家的姑娘們,還有韓家親朋故友、同僚世交家的姑娘們,以往大家以討論衣裳首飾爲多,可是這次,幾乎所有的人的口中都在討論佛道兩家的是是非非。
這次的賞花宴,也是韓十四娘第一次參加如此盛大的宴會,也是她第一次跟姑娘們坐在一起,話長道短、閒話家常。大家說着說着,就說起家裏的事情來了。最先提起僧侶的人是韓家的十五娘和十六娘。
“說起來,這陣子來我們家的尼姑可真是不少,我昨天又看見了。”
“嗯,以前那個白蓮花庵的師傅都很知禮,看見我們也會避開的,”十六娘爲自己的孿生姐姐解釋道,“像我們這樣年紀的女孩子本不應該忌諱佛事的。可是昨天,那個老尼姑,居然攔住了我們姐妹兩個,還唧唧咕咕地說了一大堆。我們聽又聽不懂,頭都大了。”
十五娘道:“你自己笨,聽不懂,可不要賴上我。”
十六娘道:“那你告訴我,那個老尼姑說了什麼。”
十五娘道:“那種含含糊糊的東西我哪裏記得。不過那個老尼姑還真是討厭,比不得以往常常來我們家給四嬸孃講經的明月庵的師父知禮懂事。”
韓家大太太謝氏夫人的孃家侄女謝六姑娘道:“說起來,我們家裏這幾天也常常有尼姑道姑上門呢。還有家廟那裏也找上了門。對了,姐姐是青和郡君,是吧?姐姐可知道什麼消息嗎?”
賈瑾道:“說起來,前天我去看望我嫂子的時候,也有人來說,我們家廟水月庵那裏的師父來了。當時我嫂子還在奇怪呢,這不年不節的,月例又早早的放了,怎麼這家廟裏又派人來了,還打擾我嫂子養身子。爲此,我嫂子還奇怪呢。”
祁丞相家的三姑娘道:“這個我倒是知道一點,據說,是因爲朝廷正在查那些寺廟的地產。這些人大概是來探風聲的。”
十五娘道:“朝廷怎麼突然查寺廟的地產呀?”
十六娘道:“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們這樣的人家的田地也要進魚鱗冊,朝廷查查出家人的地產有什麼稀奇的。”
十五娘道:“十六娘,你怎麼老跟我擡槓?”
十六娘道:“我就是在找你的茬兒,十五娘,別以爲你是姐姐就了不起。別忘記了,我們倆可是同天出生的,少在我面前擺姐姐的譜。”
兩姐妹自己就鬧起來了。謝家九姑娘怯生生地道:“這個,妹妹我倒是聽我舅舅家的表姐說起過。據說京兆尹那裏已經積了不少案子,都是說那些僧侶欺騙人家正經良民的田地房產,還有放高利貸什麼的,出了好幾條人命了。”
諸女大喫一驚,紛紛追問緣故。那謝九姑娘便道:“我就是聽人這麼說的,其他的,卻不知道。”
韓十四娘道:“其實……其實,我十一姐姐在世的時候,曾經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過,那些和尚尼姑很多都不乾淨。不過,十一姐姐說的那些,都不適合在閨閣裏面說的。長輩們也狠狠地責罰了十一姐姐,還罰我們抄書。如今,當初十一姐姐說的,我也記得不大真了。”
十五娘道:“對了,對了。十一姐姐曾經說過,那些尼姑們因爲跟我們這樣的大戶人家的女眷相熟,往往會在外面收人家的銀子包攬訴訟,然後到各家的當家太太面前走動,拉關係、說情,出了事情,是人家官太太的家族背不是,她們卻依舊走東家串西家。”
十六娘也道:“對對對,我還記得十一姐姐說過的一個小故事呢。記得十一姐姐當初是這樣說的:從前,有個姓朱的人家,養了個很貪嘴的女兒,小小年紀,就出落得很胖。偏偏她們家太太很信佛,家裏總會有尼姑之類的人出入的。有一個尼姑缺錢,壞了肚腸,跑到跟這家姑娘定了娃娃親的少爺的跟前說:‘你怎麼還這麼沒事兒人一樣,還不快一點讓你那個娃娃親的未婚妻進門’那少爺回家跟父母一商量,全家都嚇了一跳,還以爲自己家這位未過門的兒媳婦真的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
十五娘藉口道:“新婚的時候,那少爺一家看到新娘子那圓圓的肚子,還真以爲自己戴了綠帽子,一氣之下,就將朱姑娘給殺了,還剖開了人家的肚子可是,人家朱姑娘也是大家姑娘,哪裏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新郎官在朱姑孃的肚子裏除了油脂,什麼也沒找到。”
十四娘道:“那尼姑又裝作一副無辜的慈悲模樣,來到這個少爺的父母跟前,說她有辦法讓朱姑孃的家人不敢吭聲。這個尼姑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個五六個月大的未出世的胎兒,交給這個少爺。那個少爺沒法兒了,跑到自己的嶽父家裏,將那個死去的孩子扔到人家的面前,說朱姑娘不守婦道。”
諸女都捂住了嘴,謝六姑娘道:“呀,這朱家豈不是喫了啞巴虧了,還無端背上了壞名聲”
賈瑾道:“那裏這麼容易。哪家的姑娘小姐不是住在內宅大院兒裏、丫頭婆子一大堆的?哪家的姑娘小姐沒有陪嫁丫頭的?何況,這樣的事情,關係到家族的名聲,哪有人這麼容易就喫下這等啞巴虧這樣的事情,瞞得了一時,可瞞不了一世。”
十五娘道:“可不是,這朱家當時就懵了。可是女婿一走,他們也反映過來了。自己家的姑娘是什麼樣的人,自己還不知道?不過,這證據就難找了,就是鬧上了公堂,家裏的名聲還是會受到影響的。這朱家就花大錢,收買親家的下人,沒多久,就發現了那尼姑的小動作。殺人償命,那少爺也落不着好,兩家人都沒了至親骨肉,而那尼姑,也不過判了個流刑而已。加上像這樣的尼姑,既然膽敢做這樣的事情,門路自然少不了,各家太太奶奶們的把柄更是不會少。那些太太奶奶們爲了不牽連自己的丈夫孩子,要麼就殺人滅口,要麼就被她拿捏着,爲她開脫罪名。最後,鬧得朱姑娘白死了,還拖累了自己的夫婿一家,讓自己的父母家人白白傷心。真正的罪人,依舊無事。”
諸女感慨着。本來這樣的故事,閨閣裏面是不允許流傳的,怕遭了報應。可是,在朝廷上上下下都在抓佛教的痛腳的時候,這個故事在閨閣裏慢慢傳播開來,終於被那些官吏們知道了。
這個韓十一娘原來用來嚇唬妹妹們、鞭策妹妹們減肥的小故事,還當真被官員們找到了類似的案例,而被送上了皇帝的御案,在金鑾殿上被所有的人討論。
金鑾殿上的情形,像韓十四娘這樣的閨閣女子不得而知,不過,據說那幾天的韓尚書的心情很不好,同時也默許了韓四太太爲女兒祈福祭祀的行爲。
時隔四年,死去的韓十一孃的名字終於在韓家不再是一個禁忌。
後來,白影知道了以後,跟賈瑾說起這件事情就嘆氣:【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我是韓家的嫡女,生父也是嫡子,又有空間做後盾,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混個風光無限的。可結果呢?卻被當做妖孽活活給燒了,沒了身體,只能這樣不人不鬼的過日子。】
賈瑾道:【嗯,年紀輕,總是容易犯錯誤的。可以理解。】
白影道:【喂,我說老鄉,不要這麼老氣橫秋的好不好?我這樣纔算正常,哪裏像你,老奸巨猾,將所有的人玩弄與股掌之上。】
賈瑾一挑眉:【我老奸巨猾?我看是你自視太高,將別人當成了傻子,才被嫉妒你的人抓住了破綻吧。】
白影道:【喂喂喂,我說老鄉,我們好歹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你也不至於這樣說我吧我們是穿越女,有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做後盾,又是開了金手指的,怎麼會比不上這些古人。】
賈瑾道:【我自認爲自己的確比不上我周圍的這些古人。論做事,我比不上父親與哥哥,就是母親的手段,我也是萬萬不及的。讀書就不用說了,林黛玉,比我小三歲,走路都不穩當的小孩子,都甩我好幾裏。論堅韌,我也比不得徐靜芝這位表姐,論精明,我也比不上三妹妹,論看事通透,我也比不得四妹妹的一雙慧眼。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在《紅樓夢》裏,要不是有之前的記憶做後盾,我只怕又是一個賈迎春,悄然無聲地消失在這深宅大院兒裏了。】
白影滿頭黑線:【這說得也太過了吧。】
賈瑾道:【諸葛一生唯謹慎。】
白影道:【喂,說話不要跟領導似的,老是做總結好吧對了,你以後是怎麼打算的?想過給自己找個什麼樣的男人沒有?我可聽說了,好多人家的姑娘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就已經準備相看人家了。】
賈瑾道:【沒想過。】
白影道:【我說老鄉,你該不會是想真的做個古代女人,遵守三從四德,盲婚啞嫁地依照父母的命令,跟一個你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結婚,過一輩子?】
賈瑾道:【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個樣兒。想遇到一個跟你完全合拍的、又知你懂你愛你、心裏永遠只有你一個的丈夫,比買彩票中大獎的可能性還低,好不好談戀愛的時候將你捧在手心裏,婚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對你說,我不愛你了,我們散夥吧這樣男人到處都是。盲婚啞嫁的時候,至少以後不如意的時候,可以安慰自己說,反正也是搭夥過日子,怎麼過不是過呢?然後也容易調整心態,放過自己,也放過對方,更不會折騰孩子。】
白影道:【哇,這話怎麼這麼老氣橫秋呢?聽着像垂垂老矣、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不過我想,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不會泡在起點、晉江之類的文學網站上吧?你穿過來的時候到底多大了?】
賈瑾瞪了白影一眼:【比不得你這位青蔥美*女呀。】
白影捂着臉蛋道:【那當然,想當年,人家也是校花一朵呢對了,你還沒說,你對你這輩子的婚姻大事有什麼安排呢】
賈瑾道:【爲了不讓那位二太太將我賣了,我打算讓皇家爲我指婚。】
白影道:【哇,爲了躲避豺狼,你居然羊入虎口?】
賈瑾看着白影,不說話。白影道:【對了,你將來會成爲怎樣的人呢?女丞相?皇後?太後?女皇?】
賈瑾道:【不知道,不過,我最初的目的只是好好過日子、不想年紀輕輕就送命而已。】
白影道:【該不會是那種“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的日子吧?你的理想就只有這麼一點點?】
賈瑾道:【我只是個普通人,能力有限。】
白影不信賈瑾的話,不過不知道爲什麼,她使盡了渾身解數,都不能再進入賈瑾的記憶之中。白影原來還以爲自己的能力退步了,那其他人試了試,除了發現了更多的祕辛,這入夢之術依舊對賈瑾無效。白影也沒了法子,她以爲自己的修爲不夠,越發努力修行,爲挖賈瑾的隱私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