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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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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停電了。紅雀在煤油燈下欣賞着哥哥給她的像章。她把那一枚枚材質不一,色彩不一,姿勢不一的像章用一快紅綢子包好,放進了抽屜。

她彷彿被打了強心針,又好像喫了上癮的藥物,一陣亢奮湧上心頭。

“親不親,階級分。”

“要把對革命的忠誠融化在血液中,銘刻在腦海裏,落實在行動上。”

她彷彿聽到召喚,是總隊長莊老師的聲音。她想,總隊長所講的沒錯,“革命理想高於生命價值和個人尊嚴,高於個人自由及個人權利。”

革命正需要我衝鋒陷陣,我理應拋開個人顧慮,大義滅親……

紅雀提起筆,開始寫揭發大伯的批判材料。

她寫下題目“關於葛春江的歷史問題”,寫罷覺得不妥,好像領導居高臨下而不像是揭發,還像是領導在作總結,她劃掉題目又寫。

“葛春江棄明投暗罪不可赦”,她看看覺得還是不行,又劃掉。

三下兩下紙被劃破了,索性撕掉再來。

她糾結着,乾脆先寫內容罷。

她沉吟,思索,搜腸刮肚,冥思苦想,開始了內容的撰寫。

她認爲沾邊的,可挖掘的,或是藏有深意發人深省有鬥爭價值的……一一列舉,進行批駁。

寫着寫着,她抬眼看見了一隻老鼠。它“唧唧”叫着,像是在尋找食物,又像是在無事閒逛,總之,它此刻並非賊頭賊腦,卻很是自由。

若在平時,她看見老鼠會大叫,叫哥哥或母親,可此刻的紅雀見了從容的老鼠並不感到害怕,但十分討厭。

厭惡來自心頭,怒氣從膽邊生起,她拿起一把剪刀朝老鼠扔過去。可惜,老鼠跑了,它自由了。

想到大伯葛春江也許會因爲自己的揭發材料失去自由,突然一陣恐懼閃過她的心頭。

這時,她的眼睛很疼,她揉着,不一會兒眼睛腫起來了,越腫越高。

可能是燈裏的煤油不好,有點燻,也許我揉得太多太重了。她想,堅持寫吧。她一邊揉眼睛,一便告誡自己。

她寫着寫着流淚了。嗯,這地上到處都是灰塵,弄的人眼睛癢癢的,總想流淚。

“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她想,我要打掃思想上的灰塵。

地上的灰塵容易打掃的,思想上的灰塵就難以打掃……我爲什麼在內心深處感到恐懼,有些不忍,有些恍惚,有些難過……是不是太軟弱,太落後了?

這……就是我思想上的灰塵吧。

她胡思亂想,隨筆塗鴉,湧泉般的詞句如臆語,揭發材料越寫越不着邊際,她感到筆下生風,好似飛禽走獸,跑馬行蛇,一發不可控制。

顫抖中,她不得不扔下筆,仰靠在牆上。

她伸左手,使勁捏一捏酸脹的右手臂。

她很驚訝油燈的油已快燃盡,恍惚間今天還沒有喫晚飯,哥哥出門也不知去幹什麼,神神祕祕的。母親喫罷藥睡了,睡得很沉。喫稀飯是今天還是昨天的事?她記不清。

她艱難地站起來,小腿麻麻的,全是這揭發材料弄的。

於是,她給油燈添了一點煤油,右手拿着油燈,走向窗邊。

一束月光照射進來,慘淡,幽暗,她看着窗外,天色是鉛灰色的,就像一個玩過頭的孩子跳起來,往天上撒滿了煤灰。

紅雀的揭發材料一經張貼,頓時轟動了整個雲間中學。

學校大門旁的院牆上漿糊未乾,紅雀就新貼了一篇批判文章。題目頗長,煞是醒目。

“葛春江倒行逆思,回頭悔改纔是岸!”

白紙黑字整十張,貼滿了一面牆。全校師生頃刻之間爭相圍上去,閱覽,誦讀,口口相傳,奔走相告。

“它是葛春江的至親侄女寫的,絕對具有可信度。”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在院牆下如是說。他閱着,閱到興奮處,不禁大聲朗讀起來。

他的聲音從人羣中傳出來,操場上也聽得見。

“……可悲啊!可悲,捨棄光明尋找黑暗,竟然投入到國民黨的懷抱,這是爲什麼?這是階級情在作怪!

什麼‘作爲人都要講誠信,不要分階級屬性。’

什麼‘中國人之所以越來越不像中國人,對傳統文化的繼承還不如小日本。’

什麼‘中華民族是禮儀之邦,不應該以階級屬性來論禮儀。’

夠了,足夠了!僅憑這些言論就可以斷定,葛春江即便不是當年國民黨打入的特務,那麼,至少他在思想上早已墮落成共產主義的叛徒!

葛春江,這一切該收場了!

螞蟻緣槐誇大國,蚍蜉撼樹談何易!

蔣匪特務無論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無論怎樣隱藏和僞裝,都逃不過革命小將的火眼金睛!我們早已被大無畏的革命思想武裝起來了,時刻準備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

……”

紅雀被大伯一手調教出來的文筆在殘酷的時刻發揮了超常的作用,令校園小將和大大小小的頭領所折服,在雲江中學歎爲觀止。

“葛霜英同志,你大義滅親,太了不起了!”

“你不愧爲烈士的後代,革命干將!”

“哎,筆端犀利,嘲諷夠辛辣的……不錯!”

“紅雀,我支持你!”武鋼走到紅雀身邊,向她伸出大拇指。他認爲她和自己一樣,背叛反動的親人,是最堅定的革命派。

紅雀在一片誇獎和讚許聲中不爲所動,低頭小聲說:“我可不是爲了被你們誇獎,而是爲了那顆紅心。”

原本沒有寫過一張大字報的紅雀,在忠心無處可表和從衆心態的驅使下,爲了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爲了向別人證明自己是堅定的“革命派”,同時也是爲了擺脫心靈深處遊弋不定的恐懼感,於是寫下的這篇大字報,揭發和批判昔日最尊敬的大伯,倏忽間,博得了衆人的喝彩。

盲從和狂熱猶如一把利劍,以誇大扭曲的形式在表現忠心的同時,恰恰最無情地刺傷了自己的親人。

校紅衛兵干將連夜對葛春江進行刑訊逼供,他們試圖挖出“特務團伙名單”,以鞏固階級鬥爭的勝利成果。

一間教室昏暗的燈光下,葛春江被三個臂纏紅袖章的毛頭小夥圍着,他們指手畫腳,大呼小叫一陣,然後那個鼻樑有些塌陷的矮個子把另兩個同夥叫到教室一角,竊竊私語一番。

塌鼻樑說,“要整出一點高潮來”,三個人頓時低聲竊笑,走向葛春江。

塌鼻樑嘴裏誦着“革命不是請客喫飯,”一邊隨意用寬厚的軍用皮帶抽向葛春江。

“說!你爲什麼參加國民黨反動派?”

“爲了抗日。”葛春江忍着痛楚,平靜地回答。

“胡說,你是爲了攻打解放軍才參加國民黨的。”

“那時還沒有‘解放軍’,是‘八路軍’、‘新四軍’。我們並肩抗日。”

“又胡說,和你們並肩?你們是反動派,是‘蔣匪’。你老實回答,在雲江還有什麼特務和你聯絡?”

“我不是特務。沒有聯絡人。”

“啪!”皮帶再次落下,那上面的金屬釦子打到了葛春江的頭上,他的頭頂頓時冒出了鮮血。

“嗯……”壓抑的慘叫聲從葛春江胸腔絲絲冒出。

塌鼻樑獲得一陣心底的快感,晃晃頭,又將持皮帶的那隻胳膊抬起來,晃動幾圈。另外兩個站在一旁熟視無睹,冷眼觀看。

其中一個漫不經心地說:“葛春江,你就招了吧,少受皮肉之苦。”

另一個說:“你以爲你是地下黨……挺堅強的,狗特務,快招了吧!”

“沒什麼可招的。”葛春江搖搖頭。

“那你就等着每天的皮鞭和批鬥!”

一下,又一下,金屬扣擊碰骨質的抽打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人性中最卑劣、最醜惡的一面在惡性膨脹,它無情地踐踏、摧殘人的自尊和良知。

窗外,紅雀懷着對大伯的惻隱之心悄悄前來,她看到了這慘痛的一幕,令她毛骨悚然。

這絕不是她所預料到和想看到的結果。她想嘔吐了,她想呵斥他們,可她趕緊捂住嘴。

倉惶中,她踉蹌着跑開,悄悄消失在漆黑的夜裏。

她回到家,母親已睡了,她伏在枕頭上悶聲慟哭。她哭着,痛苦和悔恨,還有不可名狀的恐懼和無奈,淚水浸溼了枕頭,她不敢放聲。她爲大伯所受的折磨和屈辱而哭,還爲自己的無知無識和茫然無助而哭。

我這樣做是忠還是奸?她在心裏問自己。

紅雀更沒想到的是,那天晚上葛春江被折磨了半宿,回到宿舍已經是下半夜了,他頭上和臉上滿是血跡和鮮血結成的紫紅色痂塊。他拖着傷殘的身子,摸索着找到了一小塊眼鏡碎片。他慢慢地躺倒在牀上。

此刻,有一個心願強烈地折磨着他。

“貞香……她咋樣了……”他突然很想見她,與貞香見上一面,哪怕短短的幾分鐘也好。在他的內心深處,她一直就是他最親的人,雖然這樣的情愫埋藏在心底一隅,從沒人知曉。

“她怎樣啊……以後恐怕她的日子也難捱……”

他想見她,可控制了這一念頭,他知道這是癡心妄想,且即使見了也於她無宜。

他割斷了手腕上的動脈,靜靜地躺着,弱聲喃喃道:

“生亦何喜,死亦何悲啊……貞香,永別了!

“簫陽,好好活着,爸爸對不起你……

“簫曉,桂娟,我來陪你們……這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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