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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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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曇兩指夾起紙條迅速掃了一眼,笑意吟吟的對六合道:“勞煩與七妹妹說聲,明日我請她到百川居喝茶表謝。”

  六合連連應下,忍不住再去探查沈曇的神色,按理說這十萬火急的事兒不會這副樣子,他自問在察言觀色方面獨有一套,卻看不出沈曇半分急迫。

  將人送走,沈曇回房用布把長刀仔細擦拭了遍,爐上燒的熱水開了幾滾,商陸掀開珠簾進門時,他在拎着茶壺倒水燙杯。

  “公子?”商陸是從三省居奔來的,他可受不了山上的凍:“聽說有急信送到了?!”

  沈曇懶洋洋的揚起下巴,示意書桌上的條子,機要事情幾乎均過商陸的手,他也就沒避諱的捏起來看了,頓時蹬眼睛跳腳說:“這不就是明晨的事?”

  “你不認得字?”沈曇嫌棄道。

  商陸聽出他的意思,梗着脖子急道:“我自然認得,可公子你好歹有個反映,先下手爲強,現在盯着那關大人的眼線衆多,眼瞧着天都亮了,咱們不得準備準備人手好搶先機麼!”

  魏國公府六爺沈原供職軍中,沈曇跟隨他兩年,回汴梁後,有些需要避人耳目的事就由沈曇幫着去做,前段西夏有探子被俘,供出朝中有重臣與外族暗通款曲私售兵器,雖沒直接和外敵往來,但兵器只要流出去,誰能保證不是武裝到西夏軍營裏頭。通敵賣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沒真憑實據哪個都不敢輕易呈報,如今上頭的官員怕牽連自己,有意將小魚統統處理掉,沈原在陝西路軍中查出兩位,均晚到一步,不是被劫殺就是僞裝自殺,下個恐怕就是馬上啓程去鄧州的關大人。

  明明只是白水,沈曇也將泡茶的道道程序做足,送了杯到嘴邊,慢吞吞吹上口氣道:“一羣貓守着只耗子,你覺得耗子會心大到喫它偷來的東西麼?”

  商陸噎了噎:“但咱們不跟總會有別人,萬一讓他們湊到機會毀屍滅跡怎麼辦。”

  “關大人不是傻子。”沈曇三兩口喝完,整了衣襬往裏屋去,頭也不回的說:“明兒早去顧府和我師父請半日的假,就說家裏忙清明事宜,過了晌午再到。”

  ******

  第二日,李氏在長松苑召集衆人趕製寒食節的面燕和棗餅,老太君的花廳被小桌塞的滿滿當當,面是廚房提前發好的,好幾個廚娘輪番上手和麪,切好分成大小塊,夫人姑娘們直接用着擺形狀就成。

  二夫人劉氏懷孕已過三月,大夫都說這胎坐的穩當,可以適當活動,捏面燕不費功夫,於媽媽按老太君吩咐,特意把小塌挪到外頭讓她用,竹篾子就放在旁邊,做好順手就能放上去,梁氏坐對面陪着她。

  “青竹手裏出來的燕子我都捨不得喫。”李氏制的面燕是尋常款式,麪糰握好了形狀,拿刀分切三下,劈出翅膀和尾巴出來,再用手修整的好看些,按上兩顆綠豆做眼睛便齊活了,顧青竹卻還用小刀將翅膀上頭的羽毛給雕上幾筆,拿蔬菜汁水上色,個個栩栩如生。

  顧青竹笑了聲:“我做足份,大伯母怎麼喫都行。”幸虧她手頭活兒不慢,沒多久就做出十好幾個。

  李氏哪裏會讓她真埋頭做,後廚的頭一鍋剛蒸出,就託顧青竹去暖香齋給幾個哥兒送喫的,路過百川居時瞧見門前落的鎖,想必沈曇今日沒來府上,顧青竹若有所思的站了會,覺得他的謝茶怕喝不到了。

  不料用過晚飯,商陸來聽竹苑請她,說沈曇已在百川居掃榻相迎。

  顧青竹問過時辰覺得時間還不算晚,喝茶也不過半個時辰,便和黃姑姑說了聲,帶上頌平頌安一道去前院。

  百川居從前鮮少有人用,眼下有主人真大不相同,書櫃裏的書不再是擺設,能明顯看出翻動痕跡,書桌上攤着本《棋經十三篇》,臨窗的軟塌鋪了毯子,沈曇就坐在右手邊,極爲認真的盯着爐上燒水的銅爐。

  見她來,沈曇回眸笑了下:“青竹,坐。”

  顧青竹怔松着,這還是他頭次直截了當的喊自己的名字,配上那張無暇的臉,莫名有種曖昧人的味道,可再想想旁邊站的商陸等人,又覺得多慮,因而也忽略過那兩字,只點點頭往另一邊位置坐下。

  茶具以黑爲貴,顧青竹看到整套黑釉茶具,還有那塊成色難以估計的茶餅,明白他是真下足功夫,忍不住彎了嘴角:“沈大哥費心。”

  沈曇自然而然掰下塊茶餅放在淺口茶碗內,力道均勻的碾壓碎,道:“送別的怕你有所顧慮,索性有泡茶的手藝,在青竹面前獻醜我倒樂意的很。”

  一聽就在客套,現在不僅貴族名流,連商人大戶都流行起鬥茶,說句粗糙話,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顧青竹愛研究花茶,也見過所謂高人鬥茶,單憑碾茶的架勢和碾出的茶葉,沒有兩年研習絕做不到的。

  “這若歸爲獻醜,那城裏的茶肆均要關門大吉了罷。”顧青竹也不客氣,端坐在榻上等着,想起兩人初識那天不免感嘆說:“原看你烤野味那股子純熟勁兒,真想不到如今能喝上你泡的茶。”

  “矛盾麼?”沈曇好似自言私語的說了句,隨即拎起銅爐將沸水倒進茶壺中,掀起蓋子晾上幾息才沏茶,白茶黑盞更襯出茶湯青白,他五指朝下將茶盞拿起放在顧青竹面前,溫聲道:“廚藝不過爲了餓肚子的時候不虧着嘴,行軍打仗喫飽上頓無下頓,能有地方歇已屬不易,大操大辦簡直天方夜譚,軍裏的夥食又實在讓人難以下嚥,就得逼自己出師。”

  商陸在一旁招待頌平頌安,也湊了話說:“我們公子烤肉的手藝能將宮裏御膳房的廚子比下去,以後有機會七姑娘一定要嚐嚐。”

  沈曇再能喫苦,小時候在國公府也錦衣玉食,初出茅廬的孩子跑進軍營呆不慣是肯定的,顧青竹反而打心裏騰出一股暖意,可能沈曇幫過她好幾次,言行舉止隨性之至,總讓人有種運籌帷幄的錯覺,任何事情都能被他看透擺平。

  “看樣子我不叨擾可太遺憾。”顧青竹說完託着茶盞,小心翼翼的將嘴湊過去。

  “熱度剛好,不用怕。”沈曇看在眼裏,笑着開口。

  顧青竹微微窘了,紅着臉喝上一口,茶甘香醇厚,嘴裏混着清清的香味,嚥到腹中又是番餘味無窮,她向來對茶要求的高,茶道對於常人太枯燥,顧青竹也不能免俗,轉而喜歡研究花茶的搭配,但這不影響她的見識,待品完看向沈曇的目光都發着光:“真是好茶!”

  沈曇收回茶碗又續上杯,抬眼看着她道:“看來投其所好是賭對了。”

  茶好,顧青竹也沒扭捏連飲下三杯才停,剛空了手,沈曇不知從哪裏變出盤葡萄乾放在桌上,指了指道:“西域商隊帶的,酸甜口用來消白茶最好不過。”

  顧青竹抓上幾顆在手心,慢慢喫着,深以爲憑他眼下的周到體貼,用不着特意討姑娘歡喜便能手到擒來,可以和趙懷信一較高下了。

  兩人偶爾交談,面對面坐着也沒有半點尷尬,沈曇聽見外頭竹葉簌簌作響,記起顧青竹是不畏寒的,隨即站起身開了木窗,月色灑落在竹林間,顯得清幽安寧。

  顧青竹轉頭望了片刻,不知怎麼,突然問道:“二伯父清明後就回瀘州了,你的課業怎麼辦?”

  沈曇楞了下,旋即抿嘴淡笑着靠在窗子上,抱起肩膀道:“青竹是擔心我學業不齊被家裏長輩數叨,還是沒師父教導就懶散懈怠?”

  顧青竹頗爲無語,她明明在旁敲側擊的問他打算,畢竟不繼續從軍,就要入仕的,老國公是終身爵位無法世襲,子孫能沾的榮光有限,今年又正好是逢三一次的秋闈,錯過可要再等三年,不爲求中,下場試試水總好,如果這路子不通,還有時間走別的路子。汴梁城大大小小官員子弟無數,哪裏會每個都抱個舉人進士回來,各部塞些人進去,互相賣個人情什麼的,聖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總不能大白話的問了他,畢竟不是自己親哥哥,顧青竹也沒腦熱到開那個口,於是錯開話說:“我是擔心你不用來進修,再沒好茶喝了。”

  沈曇倒重新坐下就手又沏了杯茶給她,不再玩笑:“還能再犒勞你個把月,五月末我也啓程去瀘州,隨師父閉關苦學到秋闈前,直接下場。“

  這回輪到她喫驚了,備考居然還來回奔波,往少了算也耗費一個半月,在瀘州呆那幾日能有多大進展不說,於精神也十分不利,畢竟靠的是腦子而非身體,顧青竹斟酌着對他道:“是我伯父提議讓你跟去的?”

  沈曇挑眉:“師父事務繁忙,當然是我要去瀘州。”

  顧青竹想不通爲何,蹙眉問:“既然你也說二伯父繁忙,怎麼還提這事兒?我以爲秋闈前還是安心在汴梁備考穩妥,聽四哥說鄉試都考些死板題,最在乎積累和功底,臨時抱佛腳用處不大,你定然比我清楚的多。“

  “那是對明宏那般十年寒窗之人說的。”沈曇喝滿一大口茶,脣瓣沾了幾滴茶珠兒,復而用拇指抿去:“我從未正經讀過幾年書,根基不穩,在師父身邊多學些技巧反倒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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