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跨越雷矛與風眼的戰場,憑藉肉身穿過震盪的餘波,臉上被劃出幾道小口子,又瞬間癒合。
身上曳着銀色的光華,像一道流星。
望着他離去的宋懿安沒有阻止他,俏臉染上冰霜,赫赫星光般的眸子有些出神。
明珏也不會去阻止文諾,對她而言,文諾不只是恩人,還與她的生命息息相關。
之前明珏離文諾更遠,反而將文諾的變化看得更清楚,在她引起文諾的神魂共鳴後,文諾的身體中出現兩道氣息。
一道氣息恬淡平和,一道氣息狂傲不羈,兩道孑然不同的氣息交織雜糅,最終被平和的氣息佔據上風。原本孱弱的文諾,身體中迸發出強烈的內息,停止運行的玉府循環起來。
宋懿安賭氣似的扭過頭,不再去看文諾,心情沒由來地煩躁起來。
眉頭輕蹙,面上看不出情緒變化,芊芊玉手泛着皎潔,交疊在一起,向前輕盈推去,雷矛光輝大盛,細碎的聲響如同千萬只鳥兒齊聲鳴叫。
明珏身子一顫,如同被巨力拍擊,嘴角溢出微微血絲,身後的空間剎那破碎,透出幽邃的黑洞。
她咬緊牙關,渾身的內息提升到極致,身前劃出星軌,星辰的光輝穿透烏雲從天而降,凝成球狀的星辰結界,將明珏囊括其中,極大地緩解雷矛所帶來的衝擊力。
而風眼所聚集的屏障因爲沒有明珏的支撐,在雷矛電弧震盪下,龜裂無數,碎成光粒點點,恍如六月飛雪。
“呲”。
本可以繼續刺向星辰結界的雷矛,突然停了下來。
已經做好承受雷矛衝擊的明珏微微一愣,隨即疑惑地望着宋懿安。
只見宋懿安緩緩收回手,俏麗地站在彼方,望着天空。
明珏看不見她的眼睛,卻能感受到她的失落。
宋懿安打了個響指,毀天滅地的雷矛驀然消失在空氣中,撕裂的空間逐漸合攏,漫天的烏雲緩緩散去,像雨過天晴。
“有些累了,不打了。”宋懿安輕輕說道。
明珏嘴角抽動,宋懿安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揮手散去星辰結界,她出手只是爲文諾爭取選擇的機會,既然宋懿安不想打了,她繼續糾纏下去也沒有意義。
兩人隔空而立,周遭瀰漫着詭異的氣氛。
“那,以後有機會再打?”明珏尷尬地說道。
宋懿安將視線轉向明珏,她這纔看到宋懿安的眸子,交手的時候都沒能仔細看,原來宋懿安的眼睛是這麼的漂亮。
“你還不夠資格。”
語氣中沒有輕蔑,只是簡單地陳訴。明珏也不惱,她知道宋懿安說的是事實。
“你是在等他成長起來嗎?”明珏不去糾結孰強孰弱的問題,輕聲問道。
“是不是與你何幹?不過他確實應該離開了,南音還是太小。”宋懿安無意地望向大雪山西嵐,小木屋所在的斷壁已經消失,只剩下裸露的峭巖。
明珏木然地點了點頭。
“我出去散散心,代我向他問聲好。”
宋懿安說完,消失在空氣中,就連明珏也無法察覺她去往何處。
一場大戰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讓明珏悵然之餘,也鬆了口氣。
明珏輕輕搖了搖頭,不再想宋懿安。
飄然轉過曼妙的身姿,如浮光掠影,輕輕落向大雪山。
......
殘戈斷劍斜插地面,碎石板散落在各處,建築崩塌落下的磚瓦高高堆起,在夕陽的餘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青衣門與東盛人的屍首橫七豎八地堆在一個角落,至於那些斷肢,還沒有功夫去清理。
場內已經看不到東盛與青衣門等的活人,他們已經通過特殊的傳送法寶,離開了大雪山,也意味着他們進攻南音的計劃失敗。
當然,南音一方也沒好到哪兒去,雖然親傳弟子都活了下來,可死了兩名長老,其他的長老身受內傷。傷勢最重的是掌門李太康,經脈寸斷,劍意崩壞,幾乎形同廢人。
血液浸入山體,將比試場染黑,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當明珏落在大雪山上時,她看到文諾被一排人攔着,而在人羣后,站着個俏麗的少女。
她長得好看極了,乾涸的血跡與撲棱的黑灰沒有讓她難看,反而讓她生出別樣的魅力。像是誤入凡塵的精靈,美麗至極。
少女焦急地望着人羣中的文諾,卻不知該怎麼辦,雙手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圍住文諾的人穿着與他相同的袍子,他們的更爲破爛,經歷了一場惡戰後,還有衣服穿就已經很不錯了。
爲首的是個高大的少年,他比文諾高出一頭,臉上有兩道淚痕,已經幹了,在滿是污血灰塵的臉上格外矚目。
“文師兄,你不該回來的。”少年沉痛地說道。
文諾沒有開口,朝懷袖露出個淺淺的笑容。
“現在掌門已經失去意識,沒死的長老身受重傷,吳尊者將掌管宗門的權利交給我,我必須要爲師弟師妹們的安全負責任。”
說話的是陳昊陽,南音的代理掌門。
文諾點了點頭,“恭喜你了,二師弟。”
“你。。。文師兄,現在我不能讓你回宗門。苗曦差點毀了南音,而你是它最後的持有者,如果你還心繫宗門的話,那你就先離開,等你的身份明瞭,自然會有人來接你。”
“這樣嗎?”文諾看着陳昊陽,面容十分平靜。“現在的我,已經不值得你們相信了嗎?”
王子清面露不忍,剛要開口,卻被於淑扯住袖子,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
站在人羣之後的懷袖帶着哭腔道,“二師兄,大師兄怎麼可能做危害宗門的事?”
陳昊陽沒有回頭,沉聲道,“九師妹,大師兄和那把刀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大家都看在眼裏。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必須爲你們着想。”
懷袖眼中的淚水撲撲下落,嘶啞道,“你要趕他走,那我也跟他一起走。”
“師妹,你留下。”文諾苦笑道。
“爲什麼?!”懷袖不可置信地望着文諾,那悲慼的眼神,讓文諾的心如刀絞般疼痛起來。
“現在長老和掌門無法理事,宗門需要你們的每一分力量,我先離開,你在這裏等我。”文諾忍着心痛說道。
“可是,南音也需要你啊。”懷袖喃喃道。
文諾勉強一笑,“所以啊,當你們需要我的時候,我就會回來,聽話。”
他因思念而歸,又要懷着思念而去。
“你說過的,不會離開我。”懷袖哽咽道。
“我不是離開你。”
文諾從玲瓏囊中取出一根碧玉釵子,撥開人羣,走到少女的身邊,取下她的髮髻,將青絲捏在手中,笨拙地挽了個新的髮髻,將碧玉釵子插上。
很難看。
可是沒有人說出來,他們靜靜地看着兩人,暗自神傷。
文諾站在懷袖身前,兩人離得很近。
“不太熟悉,挽得不好看。”
“好看。”懷袖倔強地看着文諾。
“那你以後教教我,我家的師妹啊,最漂亮了,當然也要配上最好看的髮型。”文諾笑着說道,眼睛泛酸,眼角有淡淡的淚光。
懷袖抽泣起來,文諾張開手臂,將少女摟在懷中,嘴貼在她的耳旁輕道,“等我歸來時,娶你可好?”
說罷,也不等少女的回應,鬆開手,灑脫地轉身,大步穿過人羣。
有淚水滑落臉頰。
明珏站在南音山門,靜靜地等着少年。
“大師兄!”王子清大聲喊道,“你一定要回來啊!”
“大師兄。”其他的師弟師妹們也齊聲喊道。
他們的聲音傳到文諾的耳中,讓文諾的淚水決堤,撲簌簌地往下落,濺在地上,綻放塵花。
文諾佯裝灑脫地擺了擺手,沒有回頭,懷袖泣不成聲。
朝天空吹了聲口哨。
“鏗”!
嘹亮的鳳鳴聲響徹天地,金烏從天而降,降在文諾身前,側着頭輕輕地啄他臉頰的淚珠。
文諾翻身落在金烏的背上,咕咕岔着兔腿坐在鳥頭,戲謔地看着文諾。
“臭小子,哭個求啊。”
“我沒哭。”
“那你是在流馬尿?”
“我只是風沙迷了眼。”
文諾拍了拍鳥頸,金烏撲騰翅膀揚起狂風,飛向天際,明珏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