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慄蔚雲翻來覆去睡不着,最後還是忍不住心中的擔憂,趁夜離開了胥王府前往安泰坊夏園。
已經深夜,夏園內的廊燈都已經滅了,只有主屋內還亮着幽幽的燈光。
青囊有個怪癖,入睡的牀榻前必須點着一盞燈。他說自己生在黑暗中,長在黑暗中,受黑暗保護卻也害怕黑暗。
青囊的過往經歷,她也只是聽他提到過隻言片語,只能推測出他整個童年少年時候經歷了太多的痛苦,所以才養成了他現在爲人狠辣無情的性格。
如此幽暗的光線,說明他也已經入睡了。
她在房頂上朝左右看了眼,不知銷兒是在哪一間偏房之中。
她剛跳進院子中,聽到了西偏房中有低低的聲音,她靠近過去,房間內傳來了銷兒嚶嚶的抽泣聲。
推開一條窗戶縫,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牀榻上,緊緊的抱着被子,看上去難受極了。
她直接推門進去,銷兒聽到了開門聲,警覺的從牀榻上坐起來,瞧見一個模糊的聲影走來,低聲問:“你是誰?”依舊帶着哭腔。
“是姑姑。”慄蔚雲走到了牀邊,銷兒透過淡淡的月光才瞧見面前的人的面容,全身才放鬆下來。
“是不是很難受?”
“嗯。”銷兒對她沒有了戒備,低聲的回道,“姑姑,我好餓。”
慄蔚雲從腰間解開布袋,笑道:“給你帶來喫的。”
銷兒打開布袋瞧見了糕點,立即抓起來大口的喫。看着銷兒狼吞虎嚥的模樣,慄蔚雲心疼的撫着他的頭,不時地勸道:“慢點。”又爲他倒了杯水過來。
“我瞧瞧你的腿有沒有傷。”
慄蔚雲掀開被子,撩起銷兒的褲管,膝蓋處青紫一片,她幫着他擦藥活血,銷兒還是疼的腿不住的抽動,卻沒有吭聲。
“你什麼時候跟着青囊先生的?青囊先生是不是經常的打你罰你?”慄蔚雲輕聲的問。
銷兒此時也喫的七八分飽了,不再囫圇吞嚥,一邊細嚼慢嚥一邊回道:“兩個月前跟着先生,先生不讓我出門,只要出門他就責罰。”
慄蔚雲心疼的摸着他瘦小的臉蛋,淡淡的月光下,小臉更加的煞白清瘦。
銷兒身份特殊,青囊不讓他出門也是爲他好。
“將軍府被封之後,你去了哪裏?”她要打聽更多去年的消息。
“在宮裏。”
“其他的姐姐姑姑嬸嬸還有叔祖母她們都在宮裏嗎?”
銷兒抬頭盯着她看了一陣,似乎是帶着些許對她的懷疑,但最後還是回道:“我不知道,只有家裏的小哥哥和弟弟在宮裏,但是後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慄蔚雲的心跟着一緊,不知道去哪兒了?怕是兇多吉少。
其他的女眷沒有入宮,難道真的都被髮配邊疆軍營?
境安軍中九香花糕是李家人無疑,可李家個人她一個人沒有見到,難道無一生還嗎?
還是說只是她沒有找到而已?
潔身自愛的孟青楊竟然關注着女營,是因爲李家的人嗎?他知道什麼?
這些她無從得知,只能夠再回境安軍或者是見到孟青楊再查清楚。
面前的銷兒能夠從宮裏出來,青囊能夠從那個人的手中將人要出來,是因爲答應給那個人醫治腿疾的來交換嗎?
兩個月前,時間算來吻合。
青囊並不喜銷兒,也不喜將軍府的任何一人,更是不喜那個人,怎麼會爲了救銷兒去做他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這不是他素來的性情。
“銷兒,你知道祖父是得了什麼病去世的嗎?”慄蔚雲繼續問。
如果青囊真的與常人一樣是有血有肉,當初他就會出手救自己的父親。
銷兒依舊搖頭。
她將銷兒膝蓋處的傷都敷上了藥,銷兒也喫飽喝足。
她未有再多問,銷兒畢竟還是孩子。因爲從小身體不好,一直都被家裏人嬌寵,這種事情也自然是不會多對他一個孩子講。
“現在是不是不餓腿也不那麼疼了?”
“嗯。”
“剩下的糕點,姑姑幫你放在旁邊的櫃子裏,以後餓的時候喫,你先睡吧。”
銷兒躺在牀上,卻伸手抓住了她,睜着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看着她。
“怎麼了?”
“你真的是姑姑嗎?爲何我沒有見過你?”
慄蔚雲摸了下自己的臉,心頭一陣酸楚,這副身骨給了她一個很好的保護,卻也讓她與親人再無法坦誠。
她笑着哄道:“那時候你還小,不記得事情。”
她撫着銷兒鬆軟的頭髮,哄着他入睡,銷兒卻一直盯着她看。
許久,銷兒低低的聲音道:“我沒有親人了,姑姑以後做我親人可好?”
慄蔚雲的淚一瞬間潤溼了眼眶。
她俯身抱着銷兒,良久,纔在銷兒耳邊低低的應道:“好。”
銷兒聽出她的哽咽,扭過頭,伸着小手撫着慄蔚雲的臉頰,摸到了淚水,他也跟着哭了。
慄蔚雲哄了他一會兒,道:“夜深了,快睡吧!”
銷兒才慢慢的閉上眼。
看着銷兒已經睡熟,她瞧瞧的離開了西偏房,剛關上房門,警覺的發現身後有人,她猛然的轉過身,見到青囊一身素白的中衣站在主屋的廊外,披頭散髮,雙手垂在兩側,正直直的盯着她。
她愣了一下,瞥了眼一旁的花壇,踮腳飛身上了屋頂,青囊只是抬頭看着她離開,身子一分微動的立在原地。
她轉身從屋頂跳下去離開。
青囊還站在原地,昂首看着慄蔚雲消失的屋頂,片刻,才微微的垂眸看着西偏房,然後走了過去。
瞧着牀榻上已經熟睡的銷兒,搭手號了脈,然後掀開了被子一角,看了眼銷兒膝蓋處的傷,頓了須臾,又蓋上被子回自己的房間。
慄蔚雲剛回到胥王府,察覺了身後有人,她轉身望去,卻不見人影,遲疑了下纔回房間。
次日午後,她正在休息,侍女便進來稟報說胥王妃命人送來了一些賞賜之物。
她簡單的梳妝一下走到外間,見到門前站在七八個婢女,領頭的嬤嬤笑着微微的欠身。
“驚擾慄姑娘休息。”
她回了一禮,然後請嬤嬤進屋坐,旁邊的侍女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