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呂宅。
“經略,好消息。”王愍急急匆匆地走進了木屋,往常他總是會好好欣賞一番呂惠卿精心搭建的小屋,總覺得別有一番江南的韻味,今天卻直愣愣地衝了進來。
呂惠卿看着棋盤上的黑白子,好半響似乎才發覺王愍走了進來,隨手一指對面的木椅,並未抬頭,“說吧。”
王愍早就習慣了呂惠卿的這種雲淡風輕,自顧自高興地說道,“經略,妹勒果然領着人馬奔鹽州而去了。”
“哦”呂惠卿簡簡單單地答了一句,拈起一黑子思考了半天,才“啪”地落了下來,“舜慶(王愍字),你來看看這盤棋。”
王愍不解其意,不知道這個時候呂惠卿給自己說棋幹嘛,但是王愍心情大好,湊過來瞧了瞧。
呂惠卿指着自己剛落下的黑子道,“舜慶以爲這一字如何?”
王愍對棋藝是個半吊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道,“我以爲這字不好,這下方有兩白子可喫掉,爲何不落在這裏?”
呂惠卿並未答話,連續落子,自拆自應,幾手之後方纔停了下來。這時,王愍也看懂了,“哦,經略之前的那一子便是爲盤活盤中這一大片做的,能想到這麼多手之後,經略真是厲害。”
聽着王愍的誇讚,呂惠卿有些自得地捋着鬍鬚道,“棋盤如戰場,所顧者不能只是眼前。”
王愍似有些聽懂了呂惠卿的意思,“經略的意思是?”
呂惠卿緩緩地笑道,“駱駝口調離妹勒。便猶如我之前落下的黑子。”剛一說完,王愍就接口道。“經略所言,調離妹勒就想剛纔那一顆黑子。章經略成功築城,有如這棋盤上的黑子,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哈哈哈”呂惠卿捋須大笑了兩聲,“一步贏,步步贏。只要他章質夫能成,那麼”說着,呂惠卿再落一黑子,石木撞擊聲鏗鏘有力,“我們能得到的。不止是這些。”
說完,呂惠卿負手而起,“立刻命佯攻洪、龍二州的兵馬撤退,至保安軍待命。另外,派探子前往沒煙峽,我要知道那裏眼下究竟如何了。”
很快,扼守橫山的兩座城寨被修築起來,嵬名阿埋帶着殘部匯合了妹勒部隊,重新回防到了各自所在的軍司。好在宋軍急於築城,靜塞以及西壽保泰兩軍司才倖免無恙。
此刻的汴京城內,天氣還有些涼,今天正值百官大起居的日子。
章惇騎在高頭大馬上。百官見着紛紛向道路兩旁退避過去,恭迎宰相騎馬入宮,這一禮遇。只有當朝宰相方能享有,而曾布、許將和李清臣等人只得下馬。步行入宮,他們可沒有這等權力。
百官大起居。便是天子駕臨文德殿,接受文武朝拜。
文武百官進宮後,穿過文德門,就在文德殿外的東西閣門處分列。章惇自然是站在最前面,其後許將、李清臣、蔡卞等人依次站在章惇身後,等着文德殿的大門打開。
章惇微微地回了回頭,斜眼瞟過了蔡卞,目光在蔡京身上停留了片刻就收了回來,這斷時間以來蔡京的舉動讓他很是捉摸不透,對於蔡京這等才子高官,章惇還是有引納之心的,否則這些天就不會和蔡京來往了,不過蔡京的曖昧態度倒是讓章惇很是不愉。
而懷着同樣想法的還有蔡京的胞弟蔡卞,蔡京的一舉一動,他這個作胞弟的也是知道一二,何況還有些個小報紙膽肥肉厚,曝出章惇和蔡京來往的一些花邊,讓人浮想聯翩。
曾布咳了咳,目不斜視地盯着自己的笏板,這些天的確太過焦慮,心裏卻牽念着章楶的戰況。
咳嗽聲倒是引起章惇的注意,他明白曾布在想什麼,章楶的成敗關乎着朝廷的西府格局,曾布自然是該爲自己的前途憂慮,不過從心底來說,他倒還是希望章楶能大獲全勝,畢竟耗費無數的戰役,若是失敗,於國不利,於新黨的開邊政策不利,於自己臉面更不利。雖說曾布屢屢和自己唱反調,但是目前爲止,章惇還沒有想到合適坐鎮西府的人選,樞密副使本是個不錯的考慮,但是林希作爲自己安插在曾布身邊,卻倒向曾布的人,斷然是不可用的。
閣門使吟唱般的讚詞響了起來,高大的殿門毫無聲息的被推開。在編鐘玉罄的韶樂中,文武百官排着隊,小碎步的走進文德殿中。
御史中丞邢恕還是照三獨坐的規矩,以一張小交椅坐在殿中西南面的門後。而殿中侍御史則分列在殿中後端的兩個角落中。
章惇率先走進殿中,一眼瞥過去,刑恕的身影讓他不禁皺了一下眉。刑恕曾經依附過司馬光和呂公著,後又被王安石所欣賞,之後蔡確爲宰相爲了得到舉薦,很使了些陰險手段。
所以不論是章惇,還是其他人,都不喜歡這個陰險狡詐見風使舵的傢伙。待其御史中丞之後,章惇就再沒有薦他更進一步的想法,只不過有時需要他對舊黨做些自己想做,但是又不能自己出面做的事罷了。而刑恕似乎也看出了這一點,很多次都在公開場合說自己的不是,對此,章惇也只有一笑了之,將其作勾欄戲子視之。
百官大起居,是禮儀性質的朝會。並沒有多少事情需要贅言。趙煦只要如常例坐在御榻上,按部就班的完成被重複了千百遍的程序就行了,不過這些天趙煦惦念着西北的局勢,坐在龍椅上很是坐立不安。唯一讓趙煦覺得高興的便是,自從上次留對曾布,從他口中知曉王詡在西北所做的一切之後,便暗中派皇城司的人去各個報社、酒樓、客棧收集有關於西北的消息,重點便是和王詡有關的,書院、醫館、工學院、新型農田這些東西每一個消息都讓趙煦感到振奮不已。在他看來,王詡的所作所爲。完完全全就是當年王安石的新法的另一種形式。爲此,趙煦還專門找來了王詡所著的《經世致用》。讀後,更讓他篤定了王詡就是他要用的那個人。
想到王詡,趙煦不禁提振了些精神,自上次苗、王之案之後,他便在心裏有了主意,若是此番涇原路出師不捷,有人提及處置王詡之事,便用一句“戴罪立功”抵擋回去,再者王詡官職並不高。怎麼也不該輪到他頭上。但如此一來,勢必會影響王詡返京的時間,這讓趙煦有些頭疼。但在趙煦心裏,還是極度希望章楶此役能夠旗開得勝的。
正當趙煦猶自在想着邊事的時候,刑恕持笏便走了出來。他這一反常的舉動讓文武兩班衆臣皆都喫驚不已。
偌大的殿堂中別無聲息,連樂班的韶樂都停了下來,忽然刑恕開口了,“章惇爲相數載,全無功績。只思拉攏勢力,培植黨羽。黃履、安燾、蔡卞影附章惇,豈不聞京城人人傳頌,章惇口。蔡卞心。”說着說着,刑恕便興奮了起來,語氣變得抑揚頓挫。“奈何章惇擅權,蔡卞狼心。二人於陳瓘之事不鹹,貌合神離。分崩離析。猶是之後,章惇不僅不斂,反而繼續企圖壯大羽翼,今日更是與翰林學士承旨蔡京往來密切。如是之後,天下便只知有章惇,安知有陛下耳?”
刑恕一句話,猶如一塊巨石毫無徵兆地扔進了平靜的湖裏,掀起了滔天駭浪。
趙煦一時間愣在當場,半響說不出話來,御史有彈劾之權,更可風聞言事,他還記得先皇曾經便遇上過此尷尬,不想今天卻輪到了自己。
章惇冷眼看着邢恕,不發一言,被其點名的黃履等人亦是一聲不吭,不知刑恕這是唱的哪一齣。
朝臣的驚駭還未來得及平復,刑恕繼續又說出了口,“曾布、林希等人,執掌西府,身爲宰執,只顧己利,知而不言。不僅如此,一心貪功,開邊冒進,一敗而再敗,猶自不知。”
刑恕拿着玉笏,猶如跳樑小醜,將朝堂攪了個烏煙瘴氣。
章惇和曾布只是聽着,卻不站出來辯駁,不過聽着聽着,他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刑恕提到李清臣及許將等人,一筆帶過,並未狠聲彈劾。
李清臣和許將聯合起來了,刑恕倒向了二人,曾布扭頭一看,正巧對上了章惇眼神,從彼此的眼睛中都得到一樣的答案。
“李清臣和許將要反撲了?”
一個左右搖擺的蔡京還不夠,現在這條瘋狗被李、許二人拉攏,這下倒是有好戲看了,蔡卞心裏冷笑,他始終盯着章惇的位置,從來沒有放棄過。
趙煦不耐煩地咳了一聲,但刑恕似乎置若罔聞,猶自言語犀利,彈劾着一衆朝官。
正當趙煦要發怒之時,忽聽“噗通”一聲,打斷了刑恕的表演,一衆朝官盡皆望向了殿門,只見執掌皇城司、控制着宮廷門衛的童貫不知爲何跌了進來,正尷尬地爬起身,整理衣冠。
趙煦見此,正好找着由頭一通發火,怒拍龍案道,“童貫,你可知朝堂禮儀。”
“小的知罪。”童貫忙不迭地磕頭謝罪。
趙煦罵了童貫一通,胸中怒氣發過,加之其打斷了邢恕的喋喋不休,趙煦心頭舒坦了許多,一揚手便讓童貫下去。
邢恕見狀,又復繼續彈劾道,“沒煙峽一戰,王道戰死,損兵折將,乃是實事”
“啪!”趙煦聽得惱火,卻不敢對言官如何,指着依舊跪在地上童貫道,“還不滾下去!”
邢恕的彈劾再次被打斷,惱羞成怒,竟然連宦官一併開始彈劾了起來。
“啓啓奏陛下!宮外傳來”在邢恕高亢的聲調下,童貫猶豫害怕聲音更顯懦弱。
“陛下!童貫有事啓奏!”章惇實在看不下去邢恕的獨角戲了,聽道了童貫說話,便立刻站了出來。
“童貫,何事啓奏!”趙煦不耐地問道,他實在想盡快結束這個朝會。
“陛下報宮外”童貫被嚇得不輕,撐住地上的雙手都有些哆嗦,話就更說不清楚了。
“陛下!臣聽清了童貫所言,請陛下容臣啓奏!”作爲刑部侍郎,許謙站的位置很靠近童貫。
許謙猶如洪鐘般的聲音響起,站出了隊列。
“奏!”趙煦皺着眉頭,簡簡單單地吐了一個字出來。
“咳咳”許謙清了清喉頭,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聲高如雷,“啓奏陛下,宮外捷報傳至,涇原路築城大捷!章楶出師得勝,沒煙峽已盡歸大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