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媽媽學的。”沐槿衣倔強地抬起頭, “這不是咒, 媽媽說這是經文,是念給菩薩聽的。”聽了中年男子的話,知道媽媽的經文幫她擊敗了面前這個陌生男人, 她心中很是開心起來。
“經文?哼,你這笨丫頭, 你被你媽媽騙了,這根本不是什麼經文。”中年男人眯眼道, “你靈根不錯, 要不要拜我爲師,我教你真正的淨心咒。”
“你騙人,我媽媽纔不會騙我。”沐槿衣仰臉道, 爲那男人對自己母親的詆譭很是生氣。
倒是藍婧一下子歡喜地跳起身來:“乾爹, 你肯收她啦!”
“嗯,不願意?”望着一臉沉默而憤憤的沐槿衣, 男子忽而笑道, “怎麼,你還想回去?”
“我不回去。”小小的女孩子終於抬起頭來,看一眼眼神深遠的男子,又看一眼正笑望着她的少女,彷彿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她點點頭。
男子笑了,站起身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朗聲道:“好, 以後你就和婧婧他們一起,記住,你的父母不會活過來了,以後,他們就是你的親人。”
回憶走到這裏,距離唐小軟提出問題,而沐槿衣忽然沉默,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刻鐘。
唐小軟等得急了,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了沐槿衣的遐思:“沐姐姐!沐姐姐!”
沐槿衣回過神來。那回憶刺痛了她,她倉促起身:“不早了,休息吧。”
“你還沒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唐小軟不依不饒地追問。
“你真??攏?斕閎ニ?酰?魈煳頤且輝緹妥摺!便彘紉虜輝倮硭?巫穎閬蛭苑孔呷ァ?
唐小軟噘着嘴,被沐槿衣的態度氣得半死,忍不住咬牙,暗想,打麼打不過,說又說不通,連撓癢癢都不行,要撬開這女人的嘴怎麼就這麼難!
在客廳坐着,越想越鬱悶,耳聽得沐槿衣倒是悠悠然地放水洗澡去了,要不是怕被打死真想衝進去給她好看。哎,要是她真的忽然衝進去,不知道那個冷麪女人會是什麼反應?真是無法想象那張冰山臉會有怎樣的精彩表情呢正想得美,揣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音樂聲在這寂靜的夜晚聽起來格外響亮。唐小軟不禁怔住,這手機是她回家後拿的家裏的,是爸爸的副卡,這麼晚了,又是誰會打響這個號碼,是找她,還是找她爸爸?
“喂。”儘管是陌生號碼,唐小軟仍是接了。
下一秒,電話那頭傳來無比熟悉的男人聲音:“小軟嗎?我是大哥!總算打通你電話了!”
大堂哥?!唐小軟抓着手機直接跳起身來,他沒死,他還活着!
“我跟小煒從山裏出來怎麼也找不到你們,我還擔心你們出事了!”唐?鵂焙鹺醯廝擔?岸粵耍?閬衷讜諛畝?俊?
短暫的驚喜過後,唐小軟有了微微的詫異,這手機號碼是爸爸的,爲什麼堂哥打通這個號碼,劈口就問是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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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沐姐姐在一起,你放心,我們很安全。”沉吟片刻,唐小軟低聲道。
接下來她便知道了,原來兩個堂哥自從禁地裏被大浪捲走失蹤後都受了很嚴重的傷,命好被入山採藥的苗民救了,一恢復體力就立刻想辦法跑了出來,找到能和外界聯繫的電話想找她們卻發現怎麼也聯繫不上。
“你們去過我家了嗎?”唐小軟想起很重要的一茬來。
唐?鵜換卮穡?鋈晃實潰骸靶u恚?閌竊趺磁艹鋈サ模渴悄歉鰱逍憒?慍鋈サ模俊?
“我說不清楚,讓沐姐姐和你說吧。”唐小軟下意識地說了這句話,直到她拿着手機站到了盥洗間門外,她才赫然反應過來自己的動機,頓覺一陣說不出的期待。
砰砰砰地敲門,還亮着嗓子大喊:“沐姐姐,電話!很重要的電話!你快出來!”
也虧得沐槿衣一向淡定,不慌不忙地裹了浴巾開門,皺眉問道:“什麼電話?”
唐小軟說不出話來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出水芙蓉般水靈動人的女人。許是着急開門,她只扯了一條浴巾裹着,長髮溼漉漉地披在肩頭,雪白纖細的肩膀燈光下像初雪雕就。她赤足站在門口,身後地板上隱約可見三兩對秀氣的足印,瑩澈的水滴順着她筆直修長的大腿內側緩緩流下
咕咚唐小軟被自己咽口水的聲音嚇到,饒是臉皮再厚也一下子紅了耳根。手上拿着手機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還是沐槿衣見她臉色古怪,主動伸手將手機接了過去。“喂。”
呆呆地看她繞過自己向臥房走去,一手夾着電話,另一手抽了一條毛巾擦着頭髮。漂亮的蝴蝶骨隨着她的動作上下牽動,她走到窗前站定,聽電話的同時彷彿只是下意識地回望了她一眼。可就那一眼,唐小軟卻一下子酥進了心頭。這感覺相當奇特,明明只是一個保鏢,爲了錢才留在她身邊的保鏢;明明只是一個冷口冷心的女人,卻又帶着許多的祕密而來,像盛開在血與火之中的蓮花。女人對,她是個女人,和自己一樣。可就算是這樣,她每每在望見她時仍是會浮現出一絲不可理喻的佔有慾念,想要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想要她只對自己好,想要她的眼中心裏只有自己。從前這慾念只是模糊的一種想望,抱抱她就好,陪着她就好,只是肌膚之外的親密也可以很開心,可剛纔那一剎那,她看到她眼底的薄光,看到那溫暖的水流在她身上細膩地流淌,她的眼神冷漠如同極北之地的寒冰,可她就是固執地認定她不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不由思考,她垂眸沉思的那些過往,她拒絕與她共享的那些記憶,到底,又是什麼呢?
沐槿衣掛了電話,一回頭,見唐小軟癡癡地看着她,目露深色,她只當她是擔憂兩位堂兄的現狀,勸道:“你兩位哥哥都平安無事,不要擔心。”
她哪裏是在擔心兩個哥哥唐小軟湊上前去。“他們會來找我們嗎?”
沐槿衣搖搖頭:“他們懷疑你三叔和你父親都被綁去雲南了,所以現在在雲貴邊境一個小縣城裏藏着,等我們匯合,順便打探消息。”
唐小軟一怔:“他們還有錢嗎?”一路上能丟的全丟光了,要不是沐姐姐露了一手“無中生有”只怕她們得一路乞討回來,難道兩位堂哥也是此中高手?
沐槿衣沒理會她,倒是被她提醒了,下意識地去翻藍婧爲她們準備好的行李包。拉開內袋拉鍊,果不其然,一張小小的銀白色的銀行卡正塞在裏頭。她看到那卡後面小巧而雋秀的一個“衣”字,眼中頓時覆上了一層薄霜。
唐小軟見她拿着銀行卡忽然沉默,只當她是擔心路費,趕緊把小胸脯拍得啪啪響:“沐姐姐你別擔心,我有錢的,只要去銀行補張卡就行啦。這回我們不用再偷偷着去了。”
能感覺得出來這女孩在竭力地討自己歡心,可沐槿衣此刻卻是說不出的煩躁與不安,捏着那張薄薄的銀行卡,她無法分神去想別的事情,滿腦子都是和藍婧相關。藍婧平時對誰都很大方,唯獨對她特別“摳”,她第一次出任務拿到了傭金,人生中第一張銀行卡,還沒摸到熱乎就被藍婧以“借過去看一眼”爲由給永久沒收了,從此再也沒能見到過。她本來對錢也沒有什麼概念,而平時的喫穿用度藍婧又全權包攬,她也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用錢的地方,所以對於藍婧“保管”她的銀行卡一事她其實並沒什麼想法,可眼下,這張卡忽然就被還了回來,不知爲什麼,她心底陣陣的不安。只是幾秒的遲疑,她驀地想起了什麼,直覺地抓着卡就去書房開了電腦。
開機,輸入賬號,查看餘額,果然卡裏的數額比她估計的數字足足多了一個零。她直直地盯着電腦半晌,驀地拿出手機便撥了藍婧的號碼。
同樣如她所預料,也是深心中清楚的不安,藍婧關機了。“藍姐”她撐着額頭,另一手死死地按着鼻樑,我們真的就這樣,從此相忘於江湖了嗎
在沐槿衣拿着銀行卡出去的時候,彷彿是直覺的驅使,唐小軟難得沒有跟上去。她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只要沐槿衣不在她身邊。莫名地煩躁,更兼一分恐懼,坐在牀邊東張西望,腦子裏竟一下子又跳出那血嬰的身影來。很奇怪的感覺,她恐懼她可怖的外形,可這一刻,她潛意識裏又似乎並沒有那麼地排斥它,當腦海中的影子忽然間幻化成一個具體的意象出現在面前,她第一個反應竟然是咧嘴一笑:“是你啊。”
血嬰趴在她腳邊,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抱住她的腳踝,也同樣咧嘴笑了,小小的嘴脣裏發出常人無法聽懂的咿呀聲。
唐小軟眯了眯眼,正要伸過手去,那血嬰卻又倏然消失了。她呆呆地坐了會兒,忽然挺了挺腰筆直地站起身來,眼神複雜地望着面前被沐槿衣搬出來的兩個行李包。很快,她走上前去,跪下身默默地翻起揹包來。軍用水壺,匕首,繩索她表情遲滯,眼神發直,茫然地將裏頭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扔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可卻又被什麼力量引導着在尋找着一樣特定的東西似的。
片刻後,揹包已經被翻得底朝天了,她又默默地將所有東西再一樣一樣放回去,然後站起身,打開門,穿過客廳徑直回去了客房。
燈都沒有開,她在黑暗中穩穩地走進房間,又在黑暗中一路摸索着,尋找着。片刻後,她抱着一個小小的瓶子出來了。那硃紅色的小果子,從禁地裏撿來的吸血藤蔓的果實,此刻正靜靜地躺在瓶子裏,仔細望過去,隱約可見其上似乎盤覆着密密的細絲。
唐小軟在客廳站了一會,目光鎖定了角落裏一個漂亮的水晶魚缸。她慢慢地走到魚缸前,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將那硃紅色的果子倒了進去。
那硃紅色的果子一落入水中,顏色頓時鮮豔地彷彿要滴出血來。盤覆在其上的細絲很快舒展開了,約莫十七八根的模樣,在和緩的水流中輕輕地擺動着。察覺到了異動,原本優雅遊着的觀賞魚忽然瘋狂遊竄起來,那細細的遊絲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在清水中暴漲,又如長了眼睛,一根根精準無比地插入四處遊竄的觀賞魚體內!眨眼間,原本清澈如鏡的魚缸裏一片猩紅,細絲也從原先的淡綠色變成赤紅,那朱果便如幼兒小小的心臟一般起搏着,吸取着十幾根細絲向它源源不斷供給的新鮮血液。
約莫兩分鐘之後,七八條觀賞魚便盡都死絕了,屍體紛紛墮入了缸底的細沙中。那朱果又起搏片刻,細絲由赤紅緩緩變回淡綠,連魚缸中的水都變回了原本的清透。朱果靜靜地懸浮在水中,仔細看去,似是比先前大了些許。
唐小軟在魚缸前靜靜站着,看着水流帶動細沙捲起死魚的屍體,又看着那淡綠色的細絲在水波中妖嬈地擺動。她眨了眨眼,忽然轉身走進廚房,拿起一把尖刀,又走回魚缸旁。伸出手去,她輕輕地在腕上劃了一刀,殷紅的鮮血瞬間汩汩而出,一滴,兩滴,很快匯聚成一條細細的血線,瑟瑟滴落水中。
有沒有人曾聽到過植物呼吸的聲音?仔細聽,那聲音幽柔又帶着說不出的蠱惑,在細絲敏銳地從水中尋摸到那綹血線的時候,朱果發出了愉快地嘆息。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血香,唐小軟就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刀子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鈍響,她亦完全聽不到一般,右手握住左手滴血的手腕,靜靜地,在魚缸前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