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到這一層層黑幕下最終站着的是誰,我不敢置信地自言自語道:“怎麼會不可能”
尹況言站在一旁低頭深思。
我慌亂地在卷宗裏翻找,想要找到些蛛絲馬跡,證明我腦海中的推論是荒謬的。
翻到曹佑的供詞,洋洋灑灑二十多頁紙。
先是“佑臨表涕零”,追憶自己受苦受難的少年和寒窗苦讀的青年。再是“佑不勝感激”,蒙君深恩,萬死難酬。
接着是“佑邪祟侵體”,不知爲什麼就生出了大逆不道的想法,以一己卑賤之身竟然妄圖篡權奪位。然後是“佑由是罪孽深重”,一力攬下了所有罪名,承認了歸元寺的事、寧均的事都是他所爲。
曹佑如同一個精神分裂患者,一面處心積慮地謀劃着不能言說的大惡之事,一面在心中溫良恭儉,聖賢書上的話說得句句真情實意。
最後,曹佑寫了這樣一句:
【祈安惡積禍盈,罪不容誅,願俱極刑,乞寬宥妻孥。】
“祈安?”
尹況言解釋道:“祈安是曹佑的表字。”
通篇以“佑”如何如何開頭,最後一句,卻換了表字自稱?
我問:“聖上,喜歡喚人字嗎?”
“表字本是極親近的友人間纔會用的稱呼。”尹況言說:“我未曾面聖,並不清楚聖上言行。但從來上行下效,朝中官員沒有呼稱表字的習慣,想來聖上並沒有這樣的喜好。”
我知道景逸的字,逸之。九殿下總是這麼叫他。
我還知道陸其風的字。是誰叫過陸其風的字來着?
我的思緒回到那個寒冬時節,和陸其詩在一間幽暗的隔間裏,不安地等候。
那人用極親切的語氣,輕輕喚了一聲“孔碩”
在我腦海中,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聲音,這一聲變幻成了“祈安”
是了,九殿下自幼在他身邊長大,喚人表字的習慣當然也是被他耳濡目染的。
他會這麼叫陸其風,當然也會這麼叫曹佑。
最後一句話,曹佑突然換用他們之間常用的稱呼,是想給他遞個信兒。
他爲他抵命,他請求他庇護他的家人。
曹佑替他做那些事情的時候,或許從未懷疑自己做得是對是錯。
甚至在替他抵命時,曹佑還會覺得自己身有榮光。
畢竟,站在他的身後,指使他做這一切的人是太子。
是那個全天下都覺得是正道,是將來會繼承大統的人。
我緩緩放下曹佑的供詞。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甚至稱不上證據的,小小的印證,卻讓我接受了這個令人恐慌的推論。
我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大權在握,離皇位只差一步的太子會想要策劃一場謀反。
但如果,始作俑者是太子,以前很多我想不通的地方,就都有了答案。
比如說,曹佑是怎麼把儲備糧換成了軍械的;儲備糧的虧空發生後,寧均的案子爲什麼審理地那麼草率;陸其風怎麼會和曹佑一起同流合污;曹佑和許彥兩個螢火之光的小官吏,到底是哪裏生出的膽子,居然妄想篡權。
我顫着手看向尹況言,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擰緊了眉頭,我知道他肯定和我想到了一起。
如果,今天設計謀害我和景逸的人是陸其風,我們在京城裏完全有能力躲開他的殺手。
可如果,今天起了殺心的人是太子
靖安侯府一層薄薄的院牆,能不能擋住如今已將皇位握在手中的太子?
“無論如何,我們得先把這件事告訴景世子。”尹況言道,“至於其他,我們可以再議。”
尹況言迅速地將一桌子的卷宗收拾整理好,放回了原位。
故作鎮靜地跟劉叔告別,來到馬車前,尹況言對侯在外面的福來說:“去靖安侯府。”說着便示意我上車。
我心中焦急,卻穩穩地站在原地。
尹況言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說:“上車。”
我將他的手移開,道:“尹公子,請你回府吧。靖安侯府我自己可以去。”
“你什麼意思?”尹況言上前一步,刻意壓低的聲音貼着我的頭頂傳來。
我沒有力氣抬頭去看他,說:“尹公子,我們現在面對的人已經不是陸其風了,而是”
頓了頓,我繼續道:“尹公子年輕有爲,是家國棟樑,不要因爲我們辜負了大好前程。現在與我們劃清界限,或許還能躲過一劫。”
“我現在想躲,恐怕也來不及了。”尹況言不由分說地將我拉上了車,對福來說:“走。”
尹況言重重放車簾,坐在座位上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生氣。
前腳剛說了和他是摯友,後腳就讓他和我們撇清關係,這簡直是在打他這位讀聖賢書長大的君子的臉。
他肯定會說,士爲知己者死,既然是朋友就應該肝膽相照,兩肋插刀,貪生怕死不是君子所爲。
他自然是端方君子,但他屢次救我性命,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被我連累。
“尹公子”我還想勸他,卻被他截住了話。
“這件事情到現在,也只是我們的猜測,林姑娘不要太緊張了”尹況言和煦地開口,語氣一如往常,彷彿在評價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即使我們的猜測是真,這件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
我睜大了眼,問:“你的意思是”
“如果那位的位子,真的坐得穩,他便不會在乎曾經做的事情被人發覺。他既然想要把這件事情在暗地裏解決,就說明現在依然有制約着他的人。等我們見了景世子,再從長計議。”
尹況言說罷便閉上眼,陷入了深思,不再言語。
他說得沒錯。
太子本已身居東宮之位,卻想要謀反,定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太子之位坐得不牢。
後來皇上陷入昏迷,太子正式攝政監國,卻也沒能在暗地裏殺掉皇上,自己坐上皇位。
如今,他手握皇權,想要掩蓋自己曾經的罪行,也只能暗地裏讓曹佑背鍋。
這一定是因爲,他還有忌憚的人。
尹況言是新科任用的官員,對朝堂裏錯綜複雜的關係還未摸清。但景逸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一定知道得比我們更多。
當務之急,是把我們的發現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