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上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兩側有數十個擺放香油燈和香燭的架子,油燈和香燭靜靜地燃燒着,散發着甜膩的油氣。
誦經的嗡鳴聲還在持續着,比起一開始,聲音已經小了很多了。
我身邊的年輕姑娘整個人放鬆了下來,跪坐在地上,連面上的恭謹都懶得維持了,將佛經當作扇子搖晃着,說:“這香薰的,還真有點熱了。”
她身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提醒道:“注意點,這麼多貴人在呢!萬一被哪位貴人盯上了,可有你好受的。”
姑娘不在意地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這院子裏,沒誰敢動我家主子。”
這位姑娘大概是跟着一個頗有身份的主子來的,擺出了一副蔑視全場的模樣。
一個嬤嬤不服氣,說:“別逞能了,這是皇後孃孃的佛會,皇後孃娘想打發了誰還用得着給別人面子嘛?”
姑娘頗爲得意地說:“皇後孃娘自然尊貴,可大家都知道,這宮裏可是貴妃做主的。貴妃娘娘是太子的生母,皇後孃娘遇見貴妃娘娘也是要讓三分的。”
嬤嬤不動聲色道:“這麼說,你是貴妃娘娘宮裏出來的?貴妃娘娘真是有善心,自己不方便來歸雲寺誦經祈福,還特意遣了你過來。”
這姑娘明顯不是貴妃身邊的人,指不定是跟着哪個狐假虎威的主子進來的,頓時泄了氣,不再言語。
不知誦經誦了多久,直到我腿都跪得麻木了,結束的鐘聲才敲響。
貴人們要再次進入大殿參拜,下人們則按照比丘尼的指引,從大殿兩旁繞過去。
我跟着人流向前走,突然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住,本就麻木的腿做不出任何挽救的動作,整個人向前撲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發生了什麼?
摔倒的時候,我的正前方是熊熊燃燒着的油燈和香燭,我眼疾手快的用衣袖捂住了臉,纔好歹保住了容貌。
我喫痛地爬起來,迅速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確定自己沒有被燒着才放下心來。
太過緊急的時候,人的大腦會主動屏蔽外部的聲音。待到放下心來,那些嘈雜的聲音才湧入耳朵。
嘈雜中伴隨着陣陣驚呼,我抬眼,才發現發生了什麼。
我剛剛摔跤時碰倒了一個香燭架,而這個架子,多米諾骨牌似的撞倒了這一側所有的香燭架!
香燭全部倒地,香油燈中的油也溢出來,燃燒成一片小小的火海。
寺中的比丘尼很快提來黃沙,將火撲滅,而我就傻傻地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我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很快,一個女官和主持師太一起來到了“案發現場”,作爲被衆多目擊者目擊的“罪犯”,我自覺地跪下來。
女官斥責道:“你是哪家帶來的奴才,敢在歸雲寺裏犯上作亂!”
我連忙辯解道:“回大人,小人是姒昭良娣的丫鬟,小人絕不敢犯上作亂!剛纔是腳被絆住,沒站穩,不小心才碰倒了香燭架,請大人責罰。”
一旁的主持師太也幫我說話:“大人,這位施主是無心之過,她今日碰倒了香燭架,又豈知不是她的佛緣?還請大人莫要懲罰她。”
女官依舊面色陰沉,說:“即使有主持師太替你說話,你也別想能逃過這一劫!你在皇後面前鬧出這麼大動靜,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待我請示過皇後再來發落你!”說完轉身走向大殿。
我在心裏默默祈禱,那還是死罪吧!判個死罪,好歹得押回京城才能處刑,一路上我還有機會可以逃。萬一是杖責三十,就地處刑,我怕我真把一條命搭進去。
人緊張的時候就愛胡思亂想。
萬一真要是杖責,會不會是景逸行刑?景逸大概會看在過往交情的份上,手下留情吧?
那萬一不是景逸行刑怎麼辦?
我要不要趁現在還沒有人制住我,趕快逃跑,先找個沒人的地方打開密室,躲進去再說。
我保持跪着的姿勢,偷偷抬頭,環顧四周。
此時的衆人圍成一個圈,將我包圍起來,周圍傳來或是憐憫或是鄙夷的目光。我看見還未來得及進入大殿的曹篁也在圍觀的人羣中,她滿臉解恨的表情,幸災樂禍地看着我。
剛纔明顯是有人絆了我一腳,是她安排的嗎?
我不覺得曹篁有膽子敢做這樣的事。
女官匆匆走來,我閉着眼睛接受審判。沒想到,女官鐵青着臉,說:“跟我來吧。”
我不解,但還是恭謹地垂首跟在她後面,向大殿走去。
陸其詩在大殿前等我。
陸其詩冷着一張臉,吩咐道:“跟我回寮房。”
回到陸其詩在寺中的住所,陸其詩關上門,快速地說:“你被設計了,剛纔是有人推你嗎?”
我驚道:“你怎麼知道?剛纔有人故意絆了我。”
陸其詩冷笑着說:“我就知道,永安郡主不是省油的燈。方纔女官來向皇後稟報,說惹出事來的下人是我的丫鬟,永安郡主在一旁替你說好話。再加上主持師太的勸說,皇後就不打算處置此事了。”
我說:“那不正好?永安郡主這麼設計是爲了賣你人情嗎?”
陸其詩道:“賣我面子有什麼用?這還沒完,永安郡主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你是個手藝了得的妝娘,還讓皇後一定要看看你的手藝。”
我不解,問:“這是爲什麼?如果她要處置我,只要在皇後面前煽風點火,讓皇後重罰我就好了。爲什麼拐這麼大個彎子,要讓我給皇後化妝呢?”
陸其詩沉聲道:“因爲她並不是想要對付你,而是要對付我。在皇後面前煽風點火,固然能讓皇後嚴懲你,甚至可以滅掉你,但卻動不了我的根基。但她讓你去給皇後化妝,無論畫成什麼樣,都能說是我指使你的。”
“你的意思是”我有些明白過來了。
陸其詩繼續說:“沒錯。若是你給皇後畫得不好看,他可以污衊我,故意指使你不給皇後好好化妝,讓我得罪皇後。若是你給皇後畫得好看,這件事傳進貴妃耳朵裏,貴妃肯定認爲是我指使你去巴結皇後,讓我失信於貴妃。這樣,我兩頭都得不到好。”
我目瞪口呆,雖然知道這是個圈套,可我也不能不往裏跳。
暗暗思索一番,我對陸其詩說:“我知道了,我會把握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