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燭火,同譜一曲寧靜。
玉梅將那方巾鋪平在桌上,雙手拖着腮幫子,發愣地看着。
“吱呀”不一會兒,夕蓮就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一邊跑一邊喊,“小姐,查到了,查到了!”
“噓”玉梅先是一怔,接着趕緊把手指放到脣上,示意玉梅噤聲。“小聲點,你想鬧得整個玉茗軒都知道啊?”
夕蓮趕緊閉上嘴,走到玉梅近前,小聲的卻抑制不住興奮地說:“奴婢打聽到了,原來是安王爺曾經來詢問過小姐你白天的行蹤!”
“安王爺?”玉梅疑惑地皺起眉頭,腦海中卻剎那閃過那英姿颯爽的身影。“怎麼會是他”
“是啊,真沒看出來,這個安王爺原來對小姐你”夕蓮說着,露出打趣的笑容。
玉梅一下子紅了臉,急忙說:“呸呸呸,瞎說什麼呢?不過是巧合罷了,是不是他留下這個還不一定呢!”可是,她心裏卻抑制不住地回想起更多的畫面來。
他們第一次在鳳凰山下的梨花林裏遇見。漫天的梨花盛開似雪,他眉目如畫,風輕雲淡,笑容如同搖曳的花朵。芬芳浸入了少女的心扉,卻還渾然不覺。
但這一刻,玉梅的心跳忽然加快起來,盯着方巾上那首詩,一股異樣的感覺從心底升騰起來,好像她又看見了雪白的梨花無邊無際,那個身影就是梨花樹下等待着。她一下入了神,只想着:難道真的是他?
“小姐,奴婢看,這不是巧合,是刻意安排的啊!”夕蓮開始發揮自己的調查精神,頭頭是道地分析起來。“你看,安王爺是何等人物,他要查小姐你的行蹤,根本不必自己親自前來,隨便指使一個生人就能達到目的。可是他偏偏給我們留下了這樣的線索,分明就是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奴婢看啊,他這是在試探小姐你的心意呢!”
“誒?”玉梅似乎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聽夕蓮這麼一說,她倒是覺得有理,但偏偏又擱不下臉來。她咬了咬脣說:“瞎說!也許他只是沒想到我們會去查他,所以才”
“小姐,安王爺是什麼心思,咱們試試不就知道了嗎?”夕蓮卻給出了這樣的建議。
玉梅愣了愣,不解地看着她。
“既然他留下了這條方巾,如果他是真想試探小姐的心意,那麼他一定是想要得到小姐的回覆。咱們只要回他一首詩或者一句話,放在原先那地方,不就行了?”夕蓮得意地說,似乎很爲自己想出了這麼個好主意而興奮。
“不行!本小姐怎麼能做這種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還不丟盡我杜家的臉?”玉梅紅着臉說。
“小姐,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迂腐世故了?在乎別人的眼光幹什麼?憐貴人都說了,這可是一首求愛詩!”夕蓮撇嘴說。“除非,你對安王爺一點意思都沒有。那咱們就直接回絕他好了!”
“誒”玉梅連忙拉住夕蓮,猶豫起來。“好歹也是一片心意,就這樣回絕了不好吧?不過你說的那個辦法能行嗎?”
夕蓮噗哧一笑,拍拍玉梅的手說:“小姐你就放心吧!奴婢做事,什麼時候出過錯?”
玉梅抿了抿脣,兀自看着那方白絹,心裏閃過一絲緊張和期待。
前間兒的大殿此刻也亮着燈。
蒼梨抿了一小口茶,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丫鬟,並不作聲。
“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欺瞞主子。”小丫鬟低着頭小聲說。
“你這奴婢好大的膽子,竟連咱們殿中的一舉一動也敢講給別人聽!”蓮蓉呵斥道。
小丫鬟急忙解釋說:“因爲是安王爺親自詢問,奴婢不敢有所隱瞞,而且只是與杜二小姐有關,奴婢並沒有想太多,所以才胡亂說話,主子恕罪啊!”
“多嘴多舌的丫頭。我看是芳姑姑走了以後,你們就不安分了!”蓮蓉瞪着她說。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小丫鬟連連叩頭認錯。
“你既知錯,本宮念你初犯,就不再追究。但你以後合該謹記分寸纔是。”蒼梨叮囑說。
“奴婢記住了,謝主子。”小丫鬟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不過也慶幸蒼梨平日就是個溫和的主兒,對待下人也並不像其他宮裏那樣苛刻。
蒼梨揮了揮手,示意那丫鬟退下去。
蓮蓉便低下頭來問:“公主,這件事”
“隨它去吧。”蒼梨淡淡一笑。“安王爺好歹也算本宮的知音,他若是想追求玉梅小姐,本宮也樂得搭一座鵲橋。”
“嗯!”蓮蓉也懂得蒼梨的心思。既能成人之美,何樂而不爲?只是這主子對別人的事情如此上得心,怎麼就對自己這麼狠心呢?想起那尉遲濰婭的模樣和說的話,蓮蓉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可是她張了幾次嘴,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噔噔。”門響了兩聲。
“進來。”蒼梨抬起頭,看見敬嬤嬤走來。
“主子,小順子剛來傳話說,皇上有令,明日遊園請你同往。”敬嬤嬤稟告說。
蒼梨輕輕一震,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皇上是不是有病啊?”蓮蓉原本就憋了一肚子氣,一時沒忍住,便脫口大罵道。
“蓮蓉!”蒼梨喝住她,接着轉向敬嬤嬤。“本宮身子不適,恐怕不能前往。你去回了小順子吧。”
敬嬤嬤卻站在原地不動,躬身強調說:“主子,這是聖旨。”
蒼梨怔了一下,眼眸裏有些恍惚的光芒。聖旨是啊,她差點忘了,她面對的不是普通的男人。即便是在尋常人家,夫爲妻綱,丈夫的吩咐,做妻子的也是不能輕易回絕的。而從前仗着湛溪的包容,她可以任性,也可以輕易說“不”,但現在,一切又怎麼能與從前一樣隨便?她垂下眼眸,輕輕點頭說:“本宮知道了。”
“夜深了,主子早點休息吧。”敬嬤嬤面無表情地說完,走出了大殿。
“什麼嘛!這個老太婆,根本就是他們一夥的,現在都來欺負公主你了!”蓮蓉氣鼓鼓地抱怨說。
“她也不過奉命行事,有什麼欺負不欺負的?”蒼梨平靜地說,轉身走向牀榻,心裏卻在揣測皇帝的用意。既然他答應和濰婭公主遊園,若是真想要試着接受濰婭,那麼吩咐她同往,豈不是諸多不便?或者是說,他根本就是在向她示威?她知道她本不該以這樣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這一刻,她的心卻真真切切地疼了一下。
皇上,這是想要報復她嗎?是她騙了他的心,負了他的情,若是他當真要如此,卻也無可厚非。再多的痛,她一個人承受着就是。
“公主你真的要去看着皇上和別的女人”蓮蓉想用“卿卿我我”這個詞,卻沒能說出口。這樣的字眼,對蒼梨來說,未免太殘忍了些。
“皇上身邊的女人,什麼時候少過?本宮有什麼不能接受的?”蒼梨故作平靜地說,一面扯下牀簾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可是心,又真的能因爲夜晚的安寧而平靜下來嗎?
便又是一夜無眠,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蒼梨就昏昏沉沉地爬起牀來梳洗。
看着銅鏡裏那張因失眠而蒼白的臉孔,連蒼梨自己都覺得有些可怕。
蓮蓉將蒼梨的頭髮挽了個髻,拿起梨花簪準備別上。
蒼梨卻揚了揚手將蓮蓉止住。她盯着鏡子裏的簪子看了半晌,好像看到了另一張臉,柔情蜜意,卻已是過往。她搖搖頭說:“用簡單一點的頭飾就好了。”說着,從蓮蓉手裏抓過那枚髮簪,放進了抽屜裏,好像要將它深深埋藏。
蓮蓉抿了抿脣,一言不發地換上了別的頭花。
爲了掩飾憔悴的臉色,蒼梨畫了一些淡妝,行在清晨帶露的風中,卻似一朵出水芙蓉,縱使染了一些脂粉氣,卻也不失清婉明麗。
早晨的御花園,從湖面吹來一絲涼風,其他地方都被熱氣包裹着,連知了也懶得早鳴。
蒼梨乾脆在湖邊坐下來,伸手去撥弄着冰涼的湖水。絲絲涼意從指尖浸入,好像有一股透徹心扉的寒意。蒼梨看着湖面上的倒影,恍恍惚惚的覺得好陌生。那是自己嗎?什麼時候,她開始喜歡桃色的胭脂,還有櫻色的脣?她的青絲,爲誰而綰?她紫色的衣衫,也不過留給夏天一抹寂寥。這一切,冥冥之中是什麼在安排?
身後傳來腳步聲,打斷了蒼梨的思緒。她抬起頭,就看見濰婭興沖沖地撲上來。
“憐貴人,你真來了?”濰婭很高興地上來挽住蒼梨的胳膊。
蒼梨剛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濰婭。她那句話的意思是
不等蒼梨發問,濰婭自己就喋喋不休地說起來。“我央求了皇上好久,他才答應讓你來陪我。雖然好不容易能有和他單獨一起的機會,可是還是有點害怕,有你在身邊,我就安心得多了。”
蒼梨一怔,原來是那麼,是她錯怪皇上了。那樣的他,即便是心裏有怨恨,又怎麼會去傷害他愛着的那個人呢?是的,她知道,他愛的那個人,依然是她。這本該讓她安心的思緒,卻讓她更加心慌。
爲何,爲何那麼相愛的彼此,卻有各種阻撓,不能在一起?
皇上
蒼梨忽然哽咽起來,腦海中的那張臉,越想要忘記,卻越發清晰。她躲不掉的,是愛情,也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