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每一天都有黃昏,但卻沒有一天的黃昏是完全相同的。
鐵槍山莊今天的黃昏,尤其不同。此時的鐵槍山莊竟然充斥着種悲哀、悽楚,而又慘痛的迷離氣氛。
天地肅殺,從鐵槍山莊裏面隨風傳出陣陣香燭的煙氣味,慢慢蔓延了黃昏下的天空。
葉逸秋和歐陽情來到鐵槍山莊的時候,但見山莊兩扇剛剛新漆不久,紅色的大門向兩旁敞開着,兩個守門的莊丁雖然身子站得筆直,就像是他們手中長及過人的鐵槍一樣,但他們臉上的表情卻是僵硬而哀傷、沉痛的,一雙眼睛充滿了死灰的顏色,茫然無神。
兩人同時聞到了種死亡的氣味,是不是鐵槍山莊裏有人死去?
“兩位大哥”葉逸秋對那兩個守門的莊丁拱手作揖道,“請問老槍前輩可在莊中?”
那兩人連眼皮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同時搖了搖頭,又同時點了點頭。
葉逸秋一連問了三次,那兩人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在重複着原來的動作。
“是誰想要見老爺子?”正當葉逸秋束手無策之際,一個管家模樣的素衣老者沿着山莊的鵝卵石幽徑從裏面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葉逸秋的瞳孔陡然慢慢收縮,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像刀一樣注視着素衣老者。他有一種直覺,眼前這個老人雖已風燭殘年,連路都走不穩的樣子,可是在他殺人的時候,一雙枯槁的手絕對不會出現絲毫的顫動。
這個老人,必然有段輝煌的過去,必然曾經有過一個響亮的名字。
“我是這裏的管家,你們可以叫我鐵管家。”素衣老人一雙灰濛濛的眼睛不住地在葉逸秋和歐陽情兩人臉上掃來掃去,又補充道,“鐵槍山莊的人全都姓鐵。”
他們本來當然不是姓鐵,之所以改了姓氏,不過是因爲老槍姓鐵而已!
“鐵管家,老槍前輩可在莊裏?”葉逸秋客氣地問道。
“老爺子的確就在莊裏,不過,你們還是來遲了一天。”
“來遲了一天?”葉逸秋不懂。
“如果你們是在昨天這個時候來的,也許還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鐵管家臉上忽然露出種異常悲痛之色,聲音也已變得顫抖,“老爺子他已經在昨夜子時之前仙逝了!”
老槍死了?鐵槍山莊果然在辦喪事,而且這個死人居然就是老槍。
葉逸秋只覺嘴巴發苦,忍不住搖頭苦笑。
老槍是江湖上極具影響力的大人物,如此一個武林前輩猝然離世,本應有絡繹不絕的江湖人前來弔祭,卻爲何門庭如此冷落,甚至連哀樂都未見響起?這豈非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不近情理的事情?
“老爺子年紀已經很大了,身體又經常不太好,能拖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所以他的離世雖然令人猝不及防,卻一點也不讓人覺得意外。”鐵管家在喋喋不休地解釋着,眼睛裏卻已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鐵槍山莊雖然是江南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老爺子的朋友也很多,不過老爺子認爲,樹大招風,樹倒則猢猻散,一旦他離世的消息傳出去,鐵槍山莊非但不會再受到敬仰和尊重,還將失去它在武林中的地位,成爲衆矢之的,所以”
鐵管家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葉逸秋卻明白他的意思。
老槍猝死的消息是他自己封鎖起來的,因爲鐵槍山莊是他用一生的心血和精力營造起來的,他不希望有關自己的名望和地位在他死去之後,也隨着他慢慢消失,直至湮沒在江湖十年後的煙波裏。
“如果可以,我想到靈堂前拜祭一下老槍前輩。”葉逸秋悄悄嘆息一聲,一臉真誠道。
“像老爺子這般在江湖上有地位的人,本就應該讓世人弔祭的。”鐵管家點點頭,慢慢轉過了身子向裏面走去,“兩位請隨我來吧!”
夜色忽然已降臨,匆匆跟隨在他們的身後,很快就籠罩了大地。
靈堂就設在這古老而寬闊的大廳裏,不聞哀樂之音,沒有哭泣之聲,只是充滿了燒紙錢的灰燼味道,顯得寂靜而冷清。
老槍的靈柩就擺放在大廳中間,棺材還沒有上釘,老槍身上早已換上一整套壽衣,安安靜靜地躺在靈柩裏面。
老槍弟子衆多,但在此刻,靈堂裏只有一個披着麻、戴着孝的年青人和兩個紙紮的童男童女,守着老槍的靈柩。
這個年輕人,當然就是老槍的義子鐵傳雄!
老槍活了七十八歲,一生中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而他這個女兒,卻在八年前突然失了蹤,鐵傳雄是他的愛徒,也是他的義子,老槍死後,由鐵傳雄來爲他守孝,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現在夜色已經開始深了。
靈堂裏沒有點燈,只燃燒着兩支紅色的香燭,陰森森的燭光,照着鐵傳雄年青但疲倦的臉,看來也像是個紙人一樣。
四面掛滿了白布挽簾,後面堆滿了紙紮的壽生樓船,車馬船橋,金山銀山這些都是準備留在“接三”和“伴夜”那兩天焚化的。車橋糊得維炒維肖,牽着騾馬,跟着趕車的,甚至還有跟班、繮繩、馬鞭、青衣小帽、耳目口鼻,全都栩栩如生,只可惜老槍已看不見。
鐵傳雄背向着門,跪在靈柩前往盆裏燒着紙錢,紅色的熊熊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已近乎透明,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老槍猝死,他爲什麼不悲傷?
大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而輕快的腳步聲,聽聲音,來的顯然不止一個人。
鐵傳雄沒有回頭。他不必回頭,就已知道來的人一定是鐵管家那個對老槍忠心耿耿,爲鐵槍山莊耗盡了一生青春的老人。
直到那兩個陌生的不速之客突然走過他的身邊,從供桌上各自拈起三支香,恭恭敬敬地給老槍叩首弔祭的時候,鐵傳雄才慢慢地抬起了頭,用一種冰冷的目光望着那兩個青年男女的背影。
他們是什麼人?爲什麼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冒冒失失地給老槍上香?鐵傳雄慢慢回過頭去,疑惑地將目光投向身後的鐵管家。
鐵管家沒有逃避他的目光,輕聲解釋道:“這兩個年青人本來是找老爺子的,沒想到來晚了一步。”
鐵傳雄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葉逸秋從歐陽情手中接過香火,連着自己手中的一起插入香爐,回身對鐵傳雄拱手作揖道:“在下葉逸秋,本想向老槍前輩詢問一些事情,沒想到”他嘆了口氣,又道:“在下冒昧前來,但願不會打擾了老槍前輩的在天之靈。”
“葉逸秋?”鐵傳雄似是突然喫了一驚,失聲道,“你是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
葉逸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晦暗的笑容,無奈地輕輕點了點頭。他用了許多的努力,試圖擺脫昔日殺手的頭銜,卻沒想到“任我殺”這個名字早已深入人心,永遠不能抹滅,他爲江湖付出了那麼多,人們記得的,卻只是他殺手的身份。
葉逸秋忽然感到很悲哀,爲自己,也爲這世間炎涼的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