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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逃命(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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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澗雨躊躇起來:未見到小雨之時,自己是何其決絕,真個是人擋殺人神擋殺神;一見到小雨,竟是思前想後、牽左掛右,難下決斷。正在猶豫不決,遠處傳來棒子聲,乃是值夜的兵士提示夜交四更。許月鄰焦急起來,說道:“殺與不殺,全憑你一言決定。爲何這般優柔寡斷?”

  澗雨回頭看着愛妻,眼神裏略帶歉意,說道:“今夜權且饒他一次,下次定當一劍取他性命,何如?”許月鄰道:“此人陰險詭詐,下次如何能有恁好機會?你若不忍下手,我替你執行。將你這些不相乾的親戚一併斬除,方纔落個乾淨。”

  黃錦鱗見她心下狠毒、出言不遜,一時雷霆暴怒,衝澗雨喝道:“好好管教你那婆娘!似她這般德行,就該皮鞭抽死!”許月鄰瞧他身材瘦小、腮幫凹陷、顴骨突出,相貌甚是乾癟,心中早有幾分鄙夷,現在見他這般說話,更是火上澆油,提劍喝道:“老而不死是爲賊。先殺你,再殺旁人!”手挺寶劍,直刺而去。

  小雨瑟縮在一旁,也不知該不該認這位嫂子,但見她招式凌厲、寶劍鋒利,更是六親不認、下手狠毒,生怕她一劍刺死黃四叔,於是衝着澗雨大叫:“哥哥!”尚未說出話來,淚珠已在眼眶裏打轉,滴溜溜滾落下來。

  這一聲呼喚,飽含童年時的天真無邪。澗雨猛然想起黃四叔從前的諸般好處,愧疚之意大生,連忙翻動手掌、十指緊扣,拿住許月鄰的手腕,將她的狠毒招數止住。

  許月鄰柳眉倒豎、鳳眼圓睜,滿臉詫異望着澗雨,說道:“你不殺他們,倒要殺我不成?”澗雨道:“今夜饒他們一次,前情便一筆購銷。日後若再相見,勢同水火,只憑刀劍說話。”

  許月鄰雖然性情剛烈,對自己的丈夫倒是十分依順,當下強忍怒火,寶劍回鞘。澗雨沉默半晌,終於鼓足勇氣走到小雨身邊,拍了拍她肩膀,叫她好生照顧自己,又衝黃錦鱗深施一禮,說道:“今日之事,還望黃四叔不要對外人說起。如若泄露,小侄夫妻二人只恐性命不保。”

  黃錦鱗一生都沒有這麼氣憤過,但他爲人精明,向來懂得剋制自己的情緒,抬眼看着比他高過一頭的澗雨,凜然道:“你當這見不得人的差使作甚?速速勒馬回頭,我們一起去鳳翔,救出你幾位叔叔纔是要緊事。”

  許月鄰一聽黃錦鱗說話,心中便氣憤難禁,手握寶劍哼了一聲。澗雨唯恐愛妻再次生怒,面衝黃錦鱗說道:“從今往後,我與紫帳山絕無關聯,與那陸氏父子更是不共戴天。你們若再阻我殺他,休怪小侄不講情面。”言畢,號令衆兵士,準備撤去。

  小雨聽到這裏,淚流滿面,哭嚎道:“哥哥,你連我都不認了嗎?”澗雨看她一眼,心痛如絞、淚珠滲出,但仍然不發一言,轉身上馬。小雨高聲嚎叫,想要追出去,卻被澗石死死拖住,眼巴巴看着哥哥消失在月影之下。

  昭行坊看門的老漢跟出門外,望着他們撤離,捻鬚道:“王八羔子小畜生,親叔叔親兄妹都不認!”一言未盡,忽然哽住,胸口鮮血亂迸,原來是一隻飛刀刺穿心臟。

  老漢兩眼一瞪,死在地上。小雨淚眼迷茫,卻看清他的猙獰面目,嚇得鑽進黃錦鱗懷裏,連哭聲都不敢發出。黃錦鱗緊皺雙眉,嘆道:“數月不見,澗雨賢侄竟變成這般模樣。”庾興、陶傑道:“此地不宜久留,官兵拿住我們,不問死罪也得打成殘廢。”黃錦鱗甚覺有理,便招呼澗石、嶼蘅重回客棧。

  澗石見嶼蘅身上單薄,恐爲夜風所感,便將自己外衣解下,爲她披在身上。小雨看在眼裏,愈發不是滋味。

  澗石對黃錦鱗說道:“元季能在客棧外佈下眼線,我和嶼蘅若回去,非但被他所擒,還會連累庾、陶兩位大哥。你們速速回去,我在此躲避一宿,可保無虞。”黃錦鱗雖覺他說得有理,但畢竟甚是擔憂,不肯叫他離羣索居,深夜流落在外。嶼蘅說道:“黃叔叔放心回去吧,再遲一步,我們都被官府拿住,難免牢獄之災。長安城大,處處皆可存身。澗石帶我在外躲避,定能逢兇化吉。”

  黃錦鱗環顧四周,見無人湊近,嘆息一聲問道:“今日是躲,明日也是躲,你們竟能躲到何時?”澗石道:“我們不會一直躲下去。我們還要及早去往豐王府,接出晏先生,再去長安城外尋一處僻靜村莊將他們師徒安頓下來。隨後,我便去往陝中,追隨郭令公,在他麾下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黃錦鱗嗐了一聲,跺腳道:“黃某無能,致使侄兒侄女輩遭逢這等磨難。”說畢,老淚縱橫。澗石好言相勸,又極力催促他們儘早離開。庾興、陶傑也從旁說解,黃錦鱗這才痛下決定,邀着小雨往回就走。

  澗石最擔心小雨,望着她的背影說道:“小雨,你要好生照顧自己,要聽黃四叔的話。”小雨頭也不回,倚着黃錦鱗大步離去。庾興、陶傑對澗石、嶼蘅道了聲珍重,也尾隨而去。

  弦月勾轉,天空清寂。長安夜色深沉,地上躺着老漢的屍首。澗石臨屍憮然而悲,卻不敢去報官。嶼蘅勸慰他兩句,無非是壽殤一齊之類的話。澗石稍覺寬慰,因說道:“我們若出得坊去,撞見並蒂將軍,決計是活不成了。只在這昭行坊中暫避吧。”嶼蘅點頭應允。

  二人商議已定,便裝作無事一般,一步步向坊間深處走去。前方有一亮燈處,乃是一間小小的客棧。進入裏去,有二三醉漢伏在桌上大睡,桌上杯盤狼藉。堂倌睡眼朦朧迎上來,只說夜已深,飯食已盡。澗石道:“來這裏喫什麼飯菜?開一間房間,爺爺也好受用這美貌娘子。”說得嶼蘅面色緋紅。

  堂倌乜斜一眼,見澗石身穿皮甲,便以爲是南城的軍士勾搭婦女,更不多言,帶他們進房安頓。澗石讓嶼蘅睡在牀上,自己在牀邊桌案上趴了一夜。

  雄雞曉唱,天下大白。澗石出房找到堂倌,給他一串銅錢,買了他身上衣物,尋個茅廁將皮甲換下,順手扔進茅坑。隨後喚醒嶼蘅,結清房錢,急匆匆離店而去。

  出門才三兩步,一隊官兵疾步越過。二人便知東門事發,驚動了長安府衙,於是繞道往北走。走出一道小巷,迎面又是一隊官兵,挨家挨戶細細盤問。澗石索性摟住嶼蘅,大搖大擺朝前,邊走邊道:“娘子,我與你買花兒戴。”

  一路行到坊北,正待從北門走出,不料又一隊官兵來到門前把守。爲首的小吏見澗石鎮定自若、招搖過市,而他摟住的女子忸忸怩怩,絕不似煙花柳巷的嬌娃蕩婦,心中起疑,便將二人攔下。

  澗石恭恭敬敬唱喏,說道:“我邀我娘子出去買花兒呢。”小吏聽他不是本地口音,便道:“往北走便是西市,萬國的奇貨、八方的珍寶都在那裏哩。”澗石笑吟吟答謝,挽起嶼蘅便要出門。一隻腳恰纔邁出門檻,肩膀卻被小吏搭住。小吏臉上浮出詭異的笑容,說道:“如此匆忙,着急離去,昨夜在坊間殺人了吧?”

  澗石心頭一驚,連忙滿臉堆笑道:“我千裏迢迢來見表妹,夜裏情話都說不完,哪有心思殺人?”說得那小吏放聲浪笑。嶼蘅雖是看淡生死離合,卻見不得這市井間的風言風語,心中又是煩惡、又是羞赧。

  澗石暗中打量那小吏,不知他是何來歷、受誰指使。卻見一名兵士跟那小吏說道:“昨夜長安令在元三爺跟前下令,說要緝拿的賊人乃是一男一女,還說那男的青州口音,那女的生得貌美。小的曾在青州住過幾年,這小子正是青州口音,而且這女子長得不賴……”

  未等他說完,澗石一掌送出,將那小吏打暈在地。復又兩腳,將兩名兵卒踢翻。他迅捷無比,將嶼蘅推出門外,自己一步跨出,反手將兩扇大門合上。剩餘幾名兵士在大門內側大聲呼叱,奮力要將坊門拉開。澗石雙手拽緊門環。急切之間,嶼蘅從地上拾來一根榆木柺杖。澗石將柺杖穿在門環上,背起嶼蘅,慌不擇路,徑往北面逃去。

  澗石背嶼蘅一陣,又拉着她疾跑一陣,不敢稍作停留。且喜越往北面,越是繁華之地。街巷縱橫交錯,市上人頭攢動。二人一鑽進人羣,便似石子投入瓦礫堆中,令身後的追兵難以找尋。

  不多時,二人來到西市。唐時長安,有東市西市,這西市果然是胡漢雜處,萬國商販雲集,長長的街道望不到邊際,街上樓宇參差、店鋪林立,店鋪外的幌子、招牌皆是用不同語言寫成。鋪內鋪外,琳琅滿目,盡是中原難得一見的異域珍寶。街上行人如織,說不盡的金髮碧眼、隆準勾鼻,穿的都是各國時新服飾,爭奇鬥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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