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十五章 背盟(甲)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駱奉先終於沒有下令去截殺任何人,只是手裏抓着冷酒杯,淡漠地說了聲:“散了吧。”這場“雙龍會”以此終場,不歡而散。與宴賓客心懷憤恨,埋怨僕固懷恩、侯希逸攪亂盛會,讓他們白白送上大筆禮金卻無緣在駱奉先面前奉承一回。

  捉錢令史曾善治、臘口使商克捷,悶悶回到館驛,囫圇睡了一覺,翌日便背起行囊,押送一幹人犯、奴隸啓程去長安,臨行也未能見上駱奉先一面。逍遙谷諸人謹遵南浦雲之命,爲呂思稷祛毒療傷,忙亂三日,終於保全他的性命,只是他啞了嗓子、眼睛半瞎,躺在牀上不能起來。

  駱奉先心中煩悶,也不親自探望這位忠誠的家奴,便命李抱玉安排幾名壯實兵士,將他擡回關內老家。五日之後,駱奉先也開動車駕,返回長安去了。

  侯希逸、偶耕、牧笛逃下土臺,奔出十裏地,已是黃昏時分。眼見烏雲翻滾、秋雨灑落,找了一處荒村投宿。村子並無幾戶人家,而且只剩空空的房舍,村民要麼逃離,要麼被徵調去壘築土臺,土臺完工之後又被就地編入行伍。

  三人擠進一間茅屋,各自悶悶不語。偶耕又要找侯希逸,並向他跪領責罰,侯希逸全無心思,坐在板凳上閉目誦經,對身邊二人全然不理會。牧笛仍在記恨父親,對他不理不睬。

  偶耕將身上的紅綢扯下,來到牧笛身邊。牧笛挪挪身子,示意他坐下。偶耕不敢坐,退縮兩步,說道:“這一路連累你飽嘗苦辛。到了長安,我纔算完成使命。因此,還須多活幾日,到長安之後定然自剄謝罪。”

  牧笛頭也不抬,冷冷說道:“我們已是夫妻。你若死了,我豈不守寡?”這句話說得毫無遮掩,實際是有意刺激坐在一邊的侯希逸。可侯希逸專心致志誦習佛經,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偶耕聽到這句話,一顆心怦怦亂跳,滿臉脹得通紅。他自慚形穢,絕不敢攀附公府人家,更何況他自殺謝罪的決心已定,怎能應下婚事、將牧笛推進火坑?在他心中,土臺上的那場婚禮,乃是生死關頭的權變之法,他決不敢當真,也壓根沒有當真。

  牧笛見他半晌不答話,喃喃說道:“你當着衆人的面娶了我,怎麼又反悔起來?連你也反悔,我這輩子還能嫁誰?”

  偶耕深深愛慕牧笛,真心希望土臺之上的那一幕永遠不要消逝,他們結爲連理的瞬間凝爲永恆,那一刻浮滿心頭的柔情蜜意永遠不要消散。但是崑崙奴的話在他腦海反覆響起——他們隔着九重天,牧笛是他不可企及的白日美夢。

  這種煎熬,令偶耕痛苦不已。長安距離潞州不過區區數百裏,這也是他人生最後的旅途。他深感罪孽深重,但他覺得,即使自己無罪,到了長安與牧笛訣別之後,一個人便要流落天涯、孤獨終老,這樣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偶耕又在想,能從雙龍大會逃出來,全靠他的結義大哥都播賀救命。“都播賀豪俠仗義,而我劣跡滿滿,我怎配做他的兄弟?”思來想去,唯有一死,能解脫自己的罪名,能對得起那位豪爽的仁兄,能結束這浩漫無際的痛苦。

  牧笛不再說話,一個人陷入沉思,臉上掛着淚痕。偶耕不敢看她一眼,甚至不敢和她靠得太近,坐到門檻上,孤零零地看門外悽清的秋雨。

  三個人臨時避雨的小屋,純以土坯壘成,已是破敗不堪。良久,門外秋雨漸稀,秋風卻更加勁急,捲起重重茅草飛上雲端,屋頂的泥土撲簌簌墜落。侯希逸終不能安心誦經,坐直身子抖落身上的塵埃,復又嘆息一回,伸伸懶腰靠在椽柱上。只聽咔擦一聲,椽柱傾斜,屋頂的木枝、茅草紛紛墜落。

  侯希逸下意識地揮手,要將那些木枝擋在外面,誰知手中空空,木枝、泥塊砸得滿身都是。侯希逸這纔想起:自己的鎮海分潮鉞,未帶在身邊,還在潞州館驛內。

  鎮海分潮鉞是侯希逸的精神支柱,丟了淄青平盧方鎮無可無不可,丟了鎮海分潮鉞,似乎就丟掉了他做人的尊嚴和一生的榮耀。他驀然起身,邁出門去,去草棚裏牽驌驦馬。偶耕跟了出來,問他要去何處,他答道:“回潞州館驛,取我的鎮海分潮鉞。”

  偶耕喫了一驚,懷疑自己的耳朵。侯希逸兀自牽馬,以示此項決心不容置疑。偶耕攔他不下,便請求同去。侯希逸畢竟掛念女兒安危,拍拍他的肩膀,叫他留下,獨自上馬離開。臨別時說道:“我若今夜四更仍未迴轉,你領着牧笛速回長安。”

  偶耕怔怔望着侯希逸離去,失魂落魄回到小屋,只見屋頂傾圮、秋風亂入,屋內已找不到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便說:“反正村中無人,我們換個屋子躲避風雨。”

  牧笛生着悶氣,呆呆坐着,不予理會。偶耕無法,走過去支起椽柱,想要修葺房戶。誰知剛一伸手,屋頂上的橫樑、木棍紛紛陷落,險些將牧笛砸到。偶耕再三請求,要她另覓房舍休息,牧笛這才起身,冷冷說道:“我父親要去館驛,你爲何不攔阻?駱奉先在土臺之上未殺他,到了城裏怎能留他性命?”

  偶耕大驚,痛悔未能攔住侯希逸。他深深自責,連忙去草棚牽驊騮馬。牧笛望着他的背影,抬高聲音說道:“你去了又能如何?白白搭上性命而已。我一個人,不敢在荒村過夜。”說完,徑直走進對面那戶茅屋。偶耕無法,重新拴上驊騮馬,守在門口,雙手撓頭,蹲在地上。

  夜黑如漆,秋風淒冷,茅屋內黑乎乎一團。偶耕跨進屋來,將大門合上,坐在牆角上打盹。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夢驚醒,睜開眼睛,喘着粗氣。牧笛坐在一旁,似是一直盯着他,再次質問:“我們成親的事,到底算不算數?”

  偶耕將頭抵在牆上,半晌不語。牧笛再三追問,每次都問得更加嚴厲。偶耕終於咬牙說道:“我是有罪之人,也是將死之人,而且是山裏來的孤兒,怎麼配得上你?你回到長安,定能覓得好夫婿!”

  偶耕說完,如釋重負,從牆角站起身來,在黑暗裏摸索着走了兩步,來到大門前,復又背靠着門坐了下去。兩扇門板已經閂上,但是搖搖欲墜、咯吱咯吱亂響,秋風從門縫裏吹進來,讓偶耕身上發冷。

  牧笛再沒有一點聲息,屋子裏陷入一片死寂。這短暫的死寂,竟比墮入地獄還恐怖。偶耕心懷關切,忍不住探起頭來,看看牧笛。陡然聽到她的一聲尖叫:“偶耕小心!”

  語聲未畢,偶耕只覺得一道勁風吹至後背。他未及轉身,茅屋門口一道黑影突襲而至,一杆長長的兵器打壞門扇,險些將偶耕的頭顱打得粉碎。偶耕驚魂甫定,那件兵器照着頭頂砸下。他就地翻滾,倉皇躲過,就勢左掌拍出,將那杆兵器擋開。

  門口那人前腳剛跨進門檻,被偶耕這一掌又逼了出去。偶耕當即回身,準備應戰,雙足尚未站穩,背後陡然一聲巨響、泥土亂飛,原來是土牆轟然倒塌,兩個龐然大物以泰山壓頂之勢碾壓過來。

  偶耕急忙挫身,一步擋在牧笛身前,將她抱起,從大門口搶出。那道弄影死死堵在前面,掄起長柄兵刃攔住去路。而身後兩個龐然大物——不,是三個——圓滾滾、黑沉沉,如同碾盤一樣滾來,馬上要將他和牧笛碾作殘渣。黑暗之中,一前一後是兩個粗重的聲音不停嘶吼,互相提醒着一定不要留情。偶耕聽聲音辨出,他們是安德廣和銅球四。

  安德廣、銅球四刺殺僕固懷恩不成,怕受到李抱玉處罰,連忙逃下土臺,躲在軍營這邊的地道口內。那名軍吏也回到軍營,灰溜溜來到二人身旁,手裏提着一壺烈酒。三人都是失意之人,冷酒入肚,當即醉倒。他們睡在幽邃的地道裏,整個潞州似將他們遺忘。

  安德廣醒來之時,土臺上的賓客早已散去——他被一個人踩到了,那個人正在倉皇逃離。他恍恍惚惚,轉身叫醒銅球四,催他一起回城。銅球四酒氣沖天,又打醒了軍吏。軍吏起身揉弄眼睛,往外看時,驚奇發現:外面一高一矮,正是那兩個賊人——崑崙奴、槐犁——捨命逃亡!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一把手
寒門寵後
妖爹當家
末世逆襲:腹黑男神很傲嬌
你才玩半年,都代練到總決賽了?
錦繡良緣之北地王妃
萬法洪流
無敵掛機系統
重生之徵戰歲月
商戶人家
玩轉美男:美女驅魔師
異度空間
魔女之家
未來之英雄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