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之後,關中的天一日日變冷。
朝起,臨近辰正,東方天際的一輪明耀金日還在雲層深處,只能看到瀰漫虛空十方的金光輪廓。
天地間,已經明亮了。
咸陽!
關中大城,諸夏大城。
更是早早復甦了。
無論是王城,還是外城之地,皆繁鬧,一條條街道上……人來人往,一處處街邊的酒肆、茶肆、小攤販……皆有客人不住進出。
俯覽而下,可觀熱鬧。
可觀繁華。
可觀風華!
……
咸陽南城,商市匯聚之地,更是堪爲整個咸陽城匯聚往來之人最多的地方。
在那裏。
可以買到來自於天南地北、東西兩極的各種貨物。
西域的珠玉寶石。
齊魯的海鮮、瓜果之物。
江南的瓷器、陶器、絲綢、藥材。
巴蜀之地的錦緞、珍貴木料、特有藥材。
中原之地、燕趙之地、遼東塞外之地,乃至於北胡匈奴之地……都有屬於各自的特色匯聚於此。
更別說。
還有口味風味各不同的喫食在這裏出現。
關中之人喜歡喫麪食,然而……近年來,稻穀之物在關中也有盛行,各種各樣的做法都有。
還有魚兒!
關中之人對於喫魚原本不爲喜歡。
魚兒身上的刺太多了,不好處理,喫的時候,也容易傷到喉嚨,萬一將魚刺吞嚥下去,更是傷身。
一個不好,運氣不佳,命都沒了。
比起喫魚,牛羊之屬豈非更好?
大口喫肉不香嗎?
將一塊塊處理好的牛肉放在器皿中燉煮,煮熟了,不就可以下手喫了?比起燉煮魚兒,都爛掉了,用手拿……都是魚刺了。
然!
隨一種種新式做法的傳開。
雖五穀之物嶄新的做法傳開,一種種嶄新的麪食許多,關中之地,原本最簡單的麪條也就數種做法。
如今,已經有一二十種了,想喫什麼麪條都有,寬的、細的、厚的、勁道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出來的。
更有各種各樣的其它喫食出現。
魚!
做法也多太多太多了。
關中之地,對於魚兒最多的做法便是將魚鱗颳去,將內臟處理一下,便可直接放入器皿中燉煮了。
後來!
更多的喫法來了。
清蒸的。
紅燒的。
油炸的。
汆成魚丸。
……
似乎……喫魚也挺好喫的。
更有麪食做成的饅頭、包子之物,沒得說,比起那些硬硬的鍋盔好喫太多了。
隨帝國一天下,山東諸國諸地的好喫之物,也有紛紛進入咸陽。
沒得說。
於關中人而言,就是享受。
對於往來於此的外地之人而言,亦是享受。
咸陽南市,偏東的一條街道小巷裏,這裏屬於南市邊緣區域了,然……此時此刻,往來之人也是不少。
這裏固然遠離南市核心,但是租金便宜。
尤其對於那些本錢不多且身懷絕技的人而言,是最佳的選擇之地,在這裏……若是沒有一手絕活,萬萬不能持久的。
甚至於這裏的喫食口味還要勝過南市核心之地。
在南市核心,那裏的人總是很多,就算味道稍稍差一些,一些人也沒得選,唯有入口。
在這裏……做的不好喫,可就倒黴了。
名聲就臭了,不出十天半個月,就等着關門吧,遇到暴脾氣的關中人,尤其是老秦人。
直接一棍子把門店的匾額打下來,將門窗打碎,將攤販的攤子弄散,都非罕見事。
甚至於,還會有人拍手稱快。
“還別說……咸陽內好喫的還真多,以前竟然沒有注意。”
“一條條街道,一處處角落,如河上你所言,能夠在咸陽立下,能夠站住跟腳,沒有一定的手藝可不行!”
“這個胡餅喫着就很好,有些西域的風味,也有關中的滋味。”
“如今天冷了,喫着胡餅,喝着辣湯,還真不錯。”
“有胡椒的味道。”
“咸陽之內,胡椒可是不多的,也是一個稀罕物,似乎也就江南有種,還是焰靈姑娘她們在海域以南的島嶼上搜尋所得。”
“算是一種香料,可以入菜,也可以入藥!”
“喫着帶胡椒的東西,一會兒身上都會熱熱的。”
“曦兒,你喜歡喫這家的小包子?”
“……”
此間一處簡單的酒肆,裝修不爲奢華,也就齊備最需要之物,其餘……能省則省。
酒肆名字——白家辣湯!
很樸素的名號。
臨近辰正,這裏已經匯聚很多人了,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歡喜喫着店裏的喫食。
店裏以辣湯爲主,春夏之日,店裏的營生尋常,但……只要入秋,店裏就要開始紅火了。
越是天冷,越是人多。
誠如此,縱然春夏不賺錢也沒有什麼,秋冬賺的錢……足夠將其彌補,甚至於還能大賺一筆。
店裏的辣湯在附近很有名氣,知道的人……大早上總要來一碗,再搭上店裏的胡餅、煎包、小包子、鹹菜……,更是沒得說。
更重要的是……價格不爲貴,在咸陽之地,屬於中等水準,大多數人都可以輕鬆喫得起。
一手拿着小瓷勺,一手拿着胡餅,喝一口辣湯,喫一口胡餅,時而又夾過一個小包子。
陽滋別樣快哉。
咸陽!
可是自己的家,可是自己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自己竟然不知道?
出生起就在咸陽了,各種各樣的好喫喫食喫了許多許多,無論是咸陽宮做的,還是天然居做的,都喫許多了。
論及哪裏的東西最好喫,好像……天然居更勝一籌,那裏是焰靈姑孃的手藝傳下來,儘管不能達到焰靈姑孃的水準。
能夠有一大半,也足以鶴立雞羣了。
焰靈姑娘。
她做的東西最好喫,總是喫不夠,可惜,焰靈姑娘已經好久沒有見到了,還在仙山之地?
然而!
近來……似乎咸陽也有好多好多好喫的,是自己之前沒有發現的,它們一直都在。
自己一直沒有發現。
若非河上言語,自己和曦兒真不知道呢。
街頭巷尾的喫食!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有獨到之處,也許食材不如天然居那裏精緻、珍貴,也許做法不如天然居那裏有條理、有層次。
但是……喫着就感覺很獨特。
比如面前的辣湯,咸陽宮也有辣湯,天然居也有辣湯,彼此對比起來,在這一刻……竟然覺得這裏的辣湯更好喝。
明明一碗辣湯裏……都沒有太多好東西。
咸陽宮、天然居那裏的辣湯裏……處理好的羊肉、牛肉……都有完美放進去。
這裏……儘管也有,卻少了很多。
嘻嘻。
剛纔還聽到旁邊一個客人怒罵酒肆的掌櫃,言語辣湯裏的牛肉才五塊,太少了,根本不夠喫。
說道這個掌櫃太奸商了,營生早晚被他做糟蹋。
還有說着今兒的小包子麪皮發的不好,言語不太好喫,不準備給錢了,要給店主一個教訓。
更有一個食客所言……店裏的鹹菜太難喫了,根本就不是人喫的,讓掌櫃將那些鹹菜全部倒掉。
……
這裏的人還真有趣。
在咸陽宮,在天然居,就聽不到這樣的聲音,就看不到這樣的場面,還有結賬的時候,總想要少給一些的。
比如,一位食客剛纔喫了六枚五銖錢的東西,結果……直接就給了一枚一兩錢。
一兩錢!
也就兌換五枚五銖錢!
掌櫃欲要理論,那食客所言讓掌櫃不要太小氣,都是熟客,下回還來,說着……就走了。
留下掌櫃一個人拿着一兩錢,呆呆的站在原地。
嘻嘻,還真有趣。
更有聽着掌櫃所言,之前都沒見過那人,明顯是第一次來,若是常客,肯定眼熟,肯定有印象的。
結果……一枚五銖錢沒了?
“嘻嘻,陽滋姐姐,這家的小包子…………滋味還不錯。”
曦兒正用木箸夾過一個小包子,包子不大,徑長還不到一寸,很是小巧,裏面的餡很充足。
喫着不錯,儘管沒有天然居那裏的包子好喫,可……此刻就是覺得好喫。
填入口中,快速喫着。
數息之後,一隻包子喫完,又喝了兩口辣湯。
“辣湯的滋味,每一家都不一樣,這家的辣湯有胡椒,那個東西現在可不便宜。”
“裏面的牛肉的確不多,怪不得剛纔那個食客怒罵。”
“這家的煎包喫着也好,也是牛肉口味的!”
“……”
河上!
一身尋常的葛衣布袍,梳着一個簡單的髮髻,年歲如此,加冠太早,身量體態稍有健碩,一雙青眉大眼別樣有神,時而閃爍別樣的光華。
坐於案後,夾過一個小煎包,這個東西在諸夏很常見,自從河西之地歸來,一路上多有喫着。
一樣的喫食,不同的人做……味道也是不一樣的。
也是喝了一口辣湯,看向身邊的陽滋、曦兒二人,她們貴爲公主之尊,如今也是穿着若尋常的關中女子。
秀髮隨意梳着,並未明耀的珠玉金簪金釧兒點綴,不過前幾日在南市攤販所買的普通木簪、銀簪之物。
很便宜的東西,一根尋常木簪,也就兩枚五銖錢,做的不爲精緻,卻也用心。
若言不同,就是她們兩個的肌膚白了許多,尋常的關中女子……肌膚一般稍稍黝黑。
縱然穿着尋常,似乎也難掩天生麗質,尤其是陽滋公主,如今年歲初成,一舉一動,自有天生的不俗。
昨兒在南市另外一處地方行走,就遇到一個小麻煩。
結果!
那人被陽滋公主直接收拾了,被生生打了一頓!
更爲有趣的事,打完那人之後,直接跑路了。
“河上。”
“怪道前幾日伱說……就算是尋常的喫食,若是一塊喫的人多了,似乎也變的好喫了。”
“人間世俗的煙火紅塵氣息。”
“這就是那種感覺。”
“我覺……很入心。”
“這一碗辣湯……若是尋常時候,若是一個人無趣的時候,想來我是不喫的。”
“現在……不錯。”
“……”
自蜃樓歸來已經三四年了。
年歲初成,別樣明麗,咸陽行走,微施粉澤,難掩瓊姿花貌,喝着面前的辣湯,一時有感。
看着面前的河上,眉眼彎彎,含笑低語。
河上他總算來咸陽了。
奉叔父的意思,他要行走諸夏,遊歷諸夏,精進所學,印證道理,以爲精進,不過……他的速度也太慢了。
都二三年時間了,整個諸夏才走一半?一半多一些?豈非還要很長的時間?
然!
四五日來,聽着河上所言遊歷天下的種種,也別有希冀,別有所想,若是也能一塊去就好了。
咸陽宮,待着有些無趣。
咸陽城,也沒有什麼好玩的。
關中之地,好玩的地方也基本上走一遍了。
聽着河上言語天下間一處處地方的不同風華、不同氣象、不同天地,真真想要親自見識一下。
尤其。
河上一路上也有留下隨筆手札。
自己也有一覽,上面記載着有趣的地方,有趣的人,還有那些地方特有的好喫之物,還有好看的山川景色,還有奇異的江河……。
“諸夏很大,從遼東塞外至河西兩郡,路程足有四五千裏以上,有些地方,人多一些,有些地方人煙稀小。”
“我和師兄曾在塞外長白之地行走,那裏的異族之人,還有一些逃往塞外的燕國之人。”
“冬日之時,連一碗辣湯都沒有。”
“這些小包子、煎包、胡餅之類,也是沒有的。”
“然……那裏的人日子雖清苦,但……匯聚一處,喫着簡單的東西,精氣神也是不錯。”
用瓷勺子喝着辣湯,似乎有點慢了,河上端起湯碗,暢快的喝了一大口,隨即,笑語看向陽滋和曦兒。
其實。
這裏的喫食味道比起天然居差了許多。
爲何現在覺得不錯?
因爲,這裏是人間!
陽滋公主似乎有感,河上不由說道塞外一件事。
“這一點……我知道的。”
“父皇說過,如今的諸夏間,諸郡之地各有不同,有些郡縣上佳,有些郡縣尋常。”
“咸陽這裏,肯定是帝國最好的地方。”
“其它地方就不一樣了。”
“真想要也去那些地方瞧一瞧,嘻嘻,河上,要不今兒咱們跨乘鴻鵠和鵬鳥去遼東塞外瞧瞧?”
“鴻鵠現在的實力很強,速度更快了,從咸陽前往遼東塞外,應該花不了太長時間。”
“曦兒,你說呢?”
遼東塞外?
這個地方,陽滋知道在哪裏!
帝國的輿圖自己早就記下了,一處處郡縣的詳細所在也是十分瞭解,遼東塞外……是帝國東北塞外之地。
遼東,也是原來燕國的地方。
現在是帝國的。
塞外之地,是酷寒之地,尤其是秋冬時日,尋常時候還好一些,似乎隱約聽父皇說過,那裏正有戰事。
河上現在所言遼東塞外之事,一時興趣,左右看了一眼,精緻的眉宇間……躍動別樣期冀。
諸夏間,許多有名的地方,自己都去過。
遼東塞外,沒去過。
這個時候的塞外……當爲很冷吧?下雪了?很有可能!還有一些塞外的胡人?原來燕國的逃亡之人?
嘻嘻一笑,明眸眯起,有鴻鵠在,數千裏的路程不算遠,河上在那裏行走過,當熟悉。
正好的時機!
“嘻嘻,陽滋姐姐……我聽你的。”
“遼東塞外?”
“聽師尊說過那裏,當初曾有出現千年雪蓮呢,那是一株很好看的寶物,父親那裏就有千年雪蓮。”
“人若是服用,可以延年益壽,可以修行大增,很珍貴的寶物。”
“陽滋姐姐,你說我們若去的話,能否找到千年雪蓮?那裏除了千年雪蓮之外,還有其它的寶物呢!”
“神草、雪蟾、首烏……。”
曦兒一襲尋常的粗布衣裙,秀髮梳着雙髻,喝着辣湯,喫着小包子,這裏的小包子喫着還真可以。
價格也不貴,一枚五銖錢兩個小包子呢。
自己有好多錢呢,都花不完。
陽滋姐姐所言,去遼東塞外?
點點頭,沒有反對,陽滋姐姐去哪裏……自己就去哪裏,咸陽內外,許多地方都去了。
陽滋姐姐每次挑選的地方都很好,再有鴻鵠和鵬鳥,速度也很快,皇伯和麗夫人無需擔心的。
而且,鴻鵠和鵬鳥身上還有曉夢子、芊紅姑娘她們落下的封印呢,就算遇到一些強者也不怕。
遼東塞外很遠的,鴻鵠它們……倒也快,塞外長白之地……有好多寶物的。
學着陽滋姐姐的模樣,也是壓低着聲音,細細說着話。
穿着尋常的衣衫,在南市行走,還是很有趣的,這幾日都見識很多好玩有趣的,還有許多好喫的。
以前竟是沒有注意。
“……”
“這個……早上來的路上不是說……要去渭南的阿房宮上林苑嗎?”
河上也是小聲回應着。
陽滋公主這是想一出是一出?隨性而爲?固然極好,卻是……今兒的規劃在上林苑那裏的。
現在要改目的了?
前往遼東塞外長白之地?
太遠了吧?
那裏現在也很冷的,陽滋公主也就剛突破化神的境界,還沒有穩固境界呢,曦兒公主……還在先天。
是不是不太好?
“嘻嘻,不怕……聽我的。”
“準錯不了。”
“趕緊喫,咱們早點去,萬一在那裏找到寶物了,就更好了。”
“千年雪蓮,說不定咱們真能碰到,我的運氣一向很好!”
“……”
想着遼東塞外的事情,陽滋一陣激動,看着河上喝辣湯的快哉姿勢,也放下小勺子,端着碗……大口喝着。
繼而,又大口的喫着胡餅。
同時,催促着曦兒快些喫。
早些去,就能玩的時間多一些,那可是不一樣的,於此……還是很有經驗的。
“……”
河上遲疑。
陽滋公主是否太沖動了?
數年不見,還和以前東巡所見的公主性情一般無二。
真的要去?
是否和宗全師兄說一下?
畢竟……穩妥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