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陌上花開早。
梅花早已落盡,萬物春風,長安的桃花已經盛開,今年的桃花甚是明豔,比梅更加殷紅,似被血染盡,綻出一片片觸目驚心的紅。
傾朝二十年二月,幽主在入主帝都長安之日被誅,幽國剩餘兵力不足以抗衡傾國,幽國亡。
原來早先的一切不過是帝君燁鴻所佈的天下之局,而此局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竟是傾國之後,那個紅衣黑髮風華絕代的女子以身做餌,同燁鴻精心演繹了一場慘烈的戲。
這一場以萬千人性命作的戲騙了天下人,卻也贏得了天下。幽王被誅之日,帝君燁鴻御駕親征,舉國之兵力南下攻打南澤之國,澤國和華國之前已交戰了數月,國力兵力損耗嚴重,燁鴻率軍佈陣,傾盡畢生所學,用短短十日時間便攻破了澤都,此時他的人生到達了頂峯,而天下也終歸一統盡在其手。
月明星稀,夜色中有暗香漂浮,又是花開時節,人在歸途。
有消息傳來,幽國已滅,天下歸於燁氏。墨香紅衣白馬,遙望着帝都的方向,他嘴角含笑,左手把玩着黑曜玉的棋子,右手拿着一紙信箋。
一切終於結束了,自己也被燁鴻那小子騙了一回,他何嘗不知,南澤之都距長安較近,滅其易如反掌,到最後竟是那小子親手勘定了這天下之局,也罷,自己本就無所多求,只願伊人嫁衣紅霞,浮生一世之安。
甚好,她還在。
就算時日無多,能在一起便是畢生之幸。
墨香兀自笑了笑,將手中信箋看了又看,這是孟珺瑤寫於他的,上邊只有四個字:陌上花開。
陌上花開,君可緩緩歸矣。
他明白,無需多言。
他終於可以與她攜手並肩,遠離凡世紅塵,放下種種間隔,策馬江湖,共賞天下浩大,那纔是他想要的。
他雖知道,孟珺瑤心疾難醫,他們能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但只要擁有一天他便滿足了。
盡浮生之力,只求一日相聚,拋卻天下繁華,只爲換她傾城一笑。
月色如水,光華似錦,月下白馬蹄匆匆,浮生若夢,還是昔日少年貌,卻已尋得伊人心,白馬鮮衣,花開萬千,君緩緩歸矣。
月亮總能勾起人們相思之情,墨香抬頭望向月空,他知道,思唸的人兒正等着他回去。
他卻未曾看到,黑色的天幕中,帝王星劃落在天際。
翌日,墨香終於回到了長安,揚沙萬里,他來不及休息,將軍隊駐紮在城外後,領了少數兵馬便匆匆趕往帝宮。
陽光嫵媚,晴空萬里。
墨香策馬在前,一襲紅衣隨風揚起,馬蹄下的長街重新整修過,整潔光滑,塵埃散去,只留幾片落花,道路兩旁的樹木嫩枝新芽,樹上纏繞着紅綾萬千,長安,又現昔日繁華。
朱雀門,厚重的城門緊閉着,墨香舉目望去,城牆下那幾株桃樹已盛開,遠遠望去,猶如血染過的點點殷紅格外刺眼,不知爲何,他竟莫名的皺了皺眉頭。
朱雀門,高高的城牆上,孟珺瑤紅衣黑髮站在城樓之上,她舉目望向湛藍的天空,風吹散了最後一絲雲,吹亂了發,捲起了塵埃,捲起了落花,不遠處嗒嗒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城牆之下,桃花盛開。
陌上花開,君歸矣。
他回來了啊!
紅裙隨風舞動烈烈發出聲響,宛如跳躍的火焰,墨香策馬在前,遠遠的就望見了她的身影,那樣光亮照人,那樣風姿卓越。
“呀······呀······”卻在此時,不知從何處飛來幾隻烏鴉,繞着城下的桃樹飛了幾圈,發出悽慘的叫聲。
這可真不是什麼好兆頭,墨香皺了皺眉,怔怔地望着城樓上那一襲風華絕代的紅衣,心裏莫名的一緊,似乎預感有什麼事要發生。
城牆之上,只見燁鴻頭戴十二珠冠冕,龍袍在身,緩緩的從孟珺瑤身後走出,嘴角勾勒出一絲邪魅的笑容,他拔出腰中佩劍,指向孟珺瑤,說道:“不許出聲。”
傾國之君,傾國之後,人影成雙。
城牆之下,百步開外,墨香將一切盡收眼底,他嘆息的笑了笑,明白了一切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墨香,你未得我令,爲何擅自領軍歸都?”燁鴻站在城樓上高聲質問道。
墨香下馬,卻未跪拜於燁鴻,他輕笑道:“如今天下已定,我別無所求,只願同珺瑤攜手離去,望陛下成全。”
“大膽!”燁鴻一聲怒喝,道:“孟珺瑤乃傾國之後,朕的妻子,豈容褻瀆,你分明是想要謀反。”
墨香冷笑,面色一片漠然,他不作解釋,自己不過也是帝王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那麼就任由帝王落子,下完這天下之局吧。
“拿下。”燁鴻望着城下,冷冷說道。
墨香笑了笑,拂袖一揚,“啾”的一聲,一枚煙花從袖中飛出,在湛藍的天空中映出一朵桃花的印記。
聽得帝王令,城中將士正要出城將墨香緝拿,遠處卻傳來了紛爭的馬蹄聲和殺喊聲。
“慢着,別開城門。”燁鴻趕忙喝止了城下的將士,不遠處大軍壓近,正是之前駐紮在城外的軍隊。
墨香望着孟珺瑤,目光相觸,他讀得懂她的眼神,那一絲無奈,一絲悵惋,無需言語,他知道該怎麼做。
“闇火桃花令,你集結軍隊與城下,還說不是謀反。”燁鴻冷笑一聲說道。
墨香皺了皺眉,說道:“若你放珺瑤出城,那麼我便將身後這一支軍隊歸還於你。”
“哈哈哈······”燁鴻仰天癲笑,嘴角抽搐,憤然說道:“這些將士從來只聽命於你,何曾將我放在眼裏,我要他們死,也要你死!”
孟珺瑤皺了皺眉,心口陣陣作痛,一口血湧上喉嚨,慢慢地從嘴角湧了出來,很快嘴角的血滴落在地,綻開出紅色的印記,宛如初春的桃花,紅豔芳華,灼灼入眼。
她回頭,嘴角含笑,低聲對燁鴻說道:“我快不行了,這下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了。”
“是啊,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得到這天下了。”燁鴻笑了笑,低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