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一起去嗎?”
電話那頭,郭忛的語氣有片刻的疑慮。
“不用。”
“你好好處理《流浪地球》的拍前籌備,爭取明年開拍。”
明日。
陳瑾和朱顏曼茲將會趕往南京,接下來便是...
機場大廳的玻璃穹頂下,正午陽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金箔,簌簌落在顏寧肩頭。他抬手擋了擋光,側身時衣袖擦過朱顏曼茲的手腕,兩人指尖一觸即分——像兩枚被氣流託起的羽毛,在喧鬧的漩渦裏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閃光燈仍在炸裂。第三排記者舉着話筒往前擠,麥克風支架撞上金屬圍欄,發出清脆的“鐺”一聲。有女孩穿着《同桌的你》同款藍白校服裙,踮腳揮着熒光筆寫的應援板:“顏寧!火星見!”字跡歪斜卻用力,墨水洇開一小片潮溼的藍。
顏寧沒再開口,只朝那方向微微頷首。動作極輕,卻讓整片嘈雜驟然收束三秒。朱顏曼茲立刻上前半步,左手自然搭上他後背衣料——不是攙扶,是錨定。她今天穿了件灰白拼接的高領針織衫,頸線利落,耳垂上一枚極小的銀月牙,在強光裏只反一道冷銳的弧光。
“走。”顏寧聲音壓得低,卻清晰傳進她耳中。
兩人轉身時,身後忽然爆開一陣騷動。三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從VIP通道口衝出來,其中一人邊跑邊撕開牛皮紙袋,嘩啦抖出一疊A4紙——全是《火星救援》劇本節選打印稿,頁腳還印着電影科學保密水印。他喘着氣把紙舉過頭頂,嘶喊:“顏導!您看第37頁!馬克·沃特尼修衛星那段臺詞——‘我他媽不是在種土豆,是在寫人類存亡說明書!’這句得加個停頓!”
全場靜了一瞬。
朱顏曼茲腳步微滯。顏寧卻突然笑了。不是客套的淺笑,是眉峯鬆開、眼尾漾開真實紋路的那種笑。他停下,從對方手中抽走最上面那張紙,拇指抹過“說明書”三個字,紙面留下一道淡灰指痕。
“加。”他說,“停頓放在‘寫’字後面。”
那年輕人愣住,隨即狂喜到臉漲紅:“真、真的?!”
“回去把全本標好。”顏寧把紙遞還,“明天上午十點前發我郵箱。”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餘記者,“各位——別隻盯着火星。《戰狼》下週開機,吳京正在雲南叢林做最後適應性訓練。要採訪,去昆明。”
人羣猛地沸騰。有人尖叫“戰狼要拍續集?”,更多人舉起手機猛拍。保安終於衝破人牆圍攏過來,隔開鏡頭與身體之間最後一尺距離。顏寧被簇擁着往安檢口走,朱顏曼茲落後半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啜泣聲。
她回頭。
穿校服的女孩蹲在柱子陰影裏,正用袖子狠狠擦眼睛。熒光筆寫的“火星見”被淚水糊成一片朦朧的藍霧。朱顏曼茲腳步一頓,從包裏摸出簽字筆和一張空白明信片——是昨天整理行李時順手塞進去的,背面印着《同桌的你》片場舊照:顏寧蹲在教室窗臺邊,逆光中半張臉藏在樹影裏,手裏捏着半塊橡皮。
她快步折返,在明信片上飛快寫:“替你把土豆種滿火星。——顏寧(代簽)”。字跡潦草,卻把“種”字最後一捺拉得極長,像一株倔強鑽出凍土的綠芽。塞進女孩顫抖的手裏時,指尖碰到對方冰涼的指尖。
“他剛纔是真笑。”女孩忽然抬頭,睫毛上還掛着水珠,“我錄下來了。”
朱顏曼茲怔住。她轉頭望向前方——顏寧已走到安檢閘機前,正解下腕錶遞給安檢員。側臉線條繃緊,下頜骨在強光下投出銳利陰影,可那笑意的餘韻竟還懸在他眼尾,像未散盡的薄霧。
登機廣播響起第三遍。兩人穿過金屬探測門時,朱顏曼茲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露西發來的加密信息,只有六個字:“傑西卡·查坦斯,確認。”
她沒回復,只把手機翻轉扣在掌心。金屬機身微涼,像一塊剛從冰櫃取出的琥珀,封存着某個即將發生的、不可逆轉的瞬間。
十二小時後,紐約拉瓜迪亞機場。晨霧尚未散盡,停機坪瀰漫着柴油與潮溼瀝青混合的氣息。寶拉的黑色奔馳S級靜靜等在接機口,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她塗着酒紅色甲油的手指,正一下下叩擊方向盤。
“坐穩。”她沒回頭,引擎已轟然啓動,“先去公寓放行李——然後直奔派拉蒙。”
車子匯入車流。朱顏曼茲望着窗外飛逝的灰綠色樹影,忽然想起昨夜臨睡前,顏寧在書房電腦前調出一份文件。屏幕幽光映着他專注的側臉,標題欄赫然是《火星救援》美術設定集初稿。她湊過去時,他正放大某張概念圖:火星基地穹頂內部,一堵牆被改造成垂直農場,藤蔓纏繞着LED燈帶瘋長,番茄果實飽滿得近乎不真實。
“這裏。”他指着藤蔓間隙裏一個幾乎被遮蔽的角落,“看見那個鏽蝕的齒輪了嗎?”
她湊得更近。齒輪邊緣刻着極小的中文篆體“瑾”字,藏在番茄藤捲曲的陰影裏。
“吳京說戰狼的槍要開三槍才準。”顏寧當時笑,“我的番茄,得長出中國人的筋骨。”
此刻車窗外,曼哈頓天際線正刺破霧靄。寶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傑西卡剛纔發來消息,她希望第一場試鏡演‘沃特尼發現同伴遺棄自己’那場戲。”
朱顏曼茲轉頭。寶拉目視前方,後視鏡裏映出她眼角細微的皺紋:“她要親眼看看,你能不能把絕望熬成鹽。”
車子駛過布魯克林大橋引橋時,顏寧的手機亮了。不是來電,是一條推特通知——克裏斯汀·韋格剛發佈新動態,配圖是《火星救援》劇本攤開在咖啡漬斑駁的木桌上,鋼筆尖懸停在第89頁:“當幽默成爲氧氣面罩,我決定呼吸三次。”配文僅有一行:“@Chan —— 我的呼吸閥,裝好了。”
顏寧沒點開鏈接。他望着窗外倒映的自己,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下去,又緩緩浮起。像火星地表之下,被勘探車履帶驚擾的、億萬年未曾流動的暗河。
公寓在上東區一棟1920年代磚砌建築頂層。推開橡木門,玄關地面鋪着褪色的波斯地毯,牆角立着一架老式留聲機。寶拉徑直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取出兩瓶冰鎮蘇打水。鋁罐表面凝結的水珠滴落在大理石臺面上,蜿蜒成細小的溪流。
“今晚七點,派拉蒙地下錄音棚。”她把易拉罐推過來,指尖在罐身劃出溼痕,“試鏡名單我重新排過順序。傑西卡第一,克裏斯汀第二,之後是傑夫·丹尼爾斯。至於朱顏曼·克約恩……”
她頓了頓,擰開自己那罐蘇打水,氣泡嘶嘶湧出:“他八點零七分的航班落地。我讓他直接來錄音棚。”
朱顏曼茲正彎腰放下行李箱。聞言直起身,看見寶拉正用指甲蓋輕輕刮掉罐身上一粒頑固的水漬。那動作帶着某種近乎殘忍的精確。
“爲什麼是八點零七分?”她問。
寶拉終於抬眼。晨光穿過百葉窗,在她虹膜上割出明暗交錯的柵欄:“因爲七點五十九分,傑西卡會完成她的試鏡。八點整,我會告訴所有人——朱顏曼·克約恩的航班延誤了。”
朱顏曼茲瞳孔微縮。
寶拉笑了。那笑容像手術刀切開皮膚時閃過的寒光:“真正的試鏡,從來不在攝影機前。而在等待裏。”
顏寧一直沉默。他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絲絨窗簾。樓下第五大道人流如織,櫥窗裏模特身上的春裝鮮豔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布達佩斯大飯店》殺青那天,導演韋斯·安德森遞給他一枚黃銅懷錶,表蓋內側刻着一行小字:“時間不是容器,是裂縫。”
此刻,他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倪濤寧發來的加密郵件,附件標題爲《火星救援-最終版劇本V7.3》。他點開附件,光標停在第127頁——沃特尼獨自在火星沙暴中奔跑的段落。原文寫着:“他跑得像要甩掉整個地球。”
顏寧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三秒後,他刪掉“地球”二字,敲下新的詞:
“他跑得像要甩掉所有未寄出的信。”
窗外,一隻紅尾鵟掠過樓宇縫隙,翅膀扇動時掀起細小的氣旋。朱顏曼茲走到他身側,沒說話,只是把冰涼的蘇打水罐貼上他後頸。氣泡在玻璃罐壁上瘋狂攀爬,像無數微小的、急切的、向上奔湧的白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