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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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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連拐角處靠牆的座位那兒,桌面上也被鋪了星星點點的一堆光斑,不僅把屋內照得暖融融,連帶着人心裏也被照得暖暖的。

凌珠顏坐在靠窗的一個位子前,面前擺着一杯熱咖啡,手頭正翻閱着一本店裏提供的免費雜誌。在她身邊的椅子上,放着幾個購物紙袋,裏面裝着各色禮品,都是她今天出來採購的,準備過幾天帶段輕鋒回家的時候,用來孝敬父母的。

凌珠顏結婚也已經有一週了。這一週的時間過得非常快,也非常忙亂。他們夫妻兩個簡直是分/身乏術,整天不是這個朋友請喫飯,就是那個親戚約出去玩,從早到晚不停地趕飯局,幾乎沒有歇息的時候。

一開始的時候,凌珠顏還覺得挺新鮮,尤其是去見段輕鋒的親戚朋友們,令她有些激動。畢竟在結婚前,她幾乎沒在公衆的視線裏出現過,除了去段家見過他父母和兄弟弟媳外,其他人都是在酒宴上見到的。

但當時的環境實在太紛亂,敬酒的時候她整個腦子都是暈的。酒店明亮的水晶吊燈照得她目眩,完全分不清楚哪個是哪個。大家對於她也相當陌生,只記得穿着禮服的她,完全沒有一種真實的感覺。

一直到請客喫飯的時候見到,那些人和凌珠顏纔有機會打量彼此,默默地在心裏給對方一個評價。

而凌珠顏也正式以段輕鋒太太的名義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接受很多種目光的洗禮。這些目光裏,不乏羨慕、嫉妒或者是懷疑、不屑。但歸根結底,還是沒有人會對她的身份提出異議。

一種被承認的感覺令她覺得相當滿足,明明不是貪慕虛榮的人,但凌珠顏也相當享受這種過程。

但這畢竟只是一時的快/感而已。當生活漸漸被打擾得混亂時,凌珠顏的心裏便會出現抵抗的情緒。小小的虛榮心已經吸引不了她,而越來越多的不便卻讓她相當困擾。

這一個禮拜的飯局趕下來,凌珠顏已經有些害怕去酒店了。每次聽到誰誰誰明天又要請他們在哪哪的酒店喫飯時,凌珠顏就會本能地覺得反胃做嘔。那些明明平時喫起來味道還可以的菜餚,也會令人產生厭惡的感覺。

段輕鋒有時候會在旁邊開玩笑:“不知道的人,看到你這一臉反胃的表情,還以爲我們中了頭獎,才結婚你就有了孩子。說不定還會有人想,大概結婚前你就已經懷了,咱們算是奉子成婚了。”

凌珠顏每次聽到這話,都忍不住送他一記白眼,然後又會緊皺眉頭,爲即將到來的飯局頭疼。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折磨,今天下午的這段空閒對於凌珠顏來說,就顯得尤爲珍貴。

今天段輕鋒要回部隊一趟。沒有男主角,自然也就沒有人請他們去喫飯。是以凌珠顏就得了半天的空閒,一個人跑出來逛商場買東西,坐在這家她以前常來的咖啡店裏喝咖啡,整個人變得格外悠閒。

她想起上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還是一個多月前。當時她還是未婚。一轉眼的功夫,店鋪依舊這間店鋪,咖啡也依舊是這份咖啡。但她卻已經變了一個身份,從一個未婚女青年,瞬間變成了成熟的少婦了。

短短一週的婚姻生活,已經在潛移默化中改變着凌珠顏生活的方方面面,特別是她的心境,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翻過一頁雜誌,眼睛瞟到了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不由愣了一下。她今天戴出來的,並不是婚禮是那枚引人注目的大鴿子蛋,而是她拉段輕鋒去珠寶店挑的一枚小鑽戒。主鑽雖然不大,才七十多分,但造型相當漂亮別緻,也很適合平時戴出來購物,而不會引起別人的關注,發生被搶的事情。

一看到這枚戒指,凌珠顏就想起段輕鋒對她的評價:一個適合生活適合做妻子的女人。

她就像是這枚鑽戒,看着雖然不太起眼,卻跟主人的手指相當協調,是適合長久陪伴在身邊的事物。而那枚特別定製的鑽戒,則更像是段輕鋒,鋒芒畢露引人注目,無論他走到何處,人們的視線總是禁不住會落在他身上。

大概在一年前,凌珠顏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嫁一個這樣的丈夫。段輕鋒和她想像中的丈夫人選,實在是天差地別。她原本想要的,不過是賀家棟這樣的平凡男人罷了,有點出衆卻不會令人感到壓力。

而段輕鋒,無疑是一個會令人備感壓力的大人物。光聽聽他乾的這份工作就能知道,他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凌珠顏連只雞都沒殺過,段輕鋒的手上卻已經沾滿了他人的鮮血。而他卻沒有長成一個變態,依舊心理健全,甚至比普通人更爲敏銳平和。

凌珠顏有時候就禁不住想,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長成的。或者說,這確實是他的本來面目嗎?還是說,這只是一個僞裝。那麼,現在婚都結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僞裝可以結束了,因爲已經沒有再裝下去的必要了。

想到這裏,凌珠顏不由打了一個冷戰。明知道這是一個荒唐的想法,她卻還是忍不住要往那方面想。想到新婚之夜段輕鋒對她是否是處/女的反應,凌珠顏就深深地覺得,這個男人城府深得實在可怕。

那一晚,當兩人雲雨過後躺在牀上,談起牀單上沒有血跡這件事情時,凌珠顏完全是抱着一種誠惶誠恐的態度的。而段輕鋒卻相當輕描淡寫。在她無力解釋的時候,他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甚至都沒有追問,就說了這麼一句:“這個事情你現在說不清楚也沒關係。我可以給你時間,等到有一天你想明白了,就親自告訴我吧。”

這世界上有幾個男人能做到像段輕鋒這樣?雖然現在婚前性行爲已經相當普遍。一個像她這樣快三十的女人,以前有過男朋友,經歷過那種事情也是相當正常的。但尋常男人多少會追問一下,哪怕是用開玩笑的語氣,也會略微提及一下。甚至很多人在婚前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另一半滾牀單,順便把伴侶以前的情史挖得乾乾淨淨。

哪有像段輕鋒這樣的,婚前從不逾矩,新婚之夜也不打聽這個事情。凌珠顏敢肯定,如果不是自己提起血跡的事情,他大概會絕口不提,只當女人根本沒有那層膜。

凌珠顏也是個實在人。換了其他女人,如果段輕鋒不提的話,她肯定是樂得不說,就這麼稀哩糊塗地混了過去。

但凌珠顏實在不是這種有心計的女人。事實上,她對於這一點,一直也是糊哩糊塗的。段輕鋒說讓她自己想明白了再說,或許他是認爲,自己以前有過一段不堪的歷史,因爲太過傷痛而不願意提起。他願意給自己時間去調整心態,等到哪天時機成熟了,等她完全放下芥蒂了,再主動向他坦白。

但這正是凌珠顏最爲頭疼的地方。因爲她根本不是有什麼卻不願意說,而是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她當時覺得,如果向段輕鋒坦承自己曾經失憶這一事實的話,對方大概會覺得她是在糊弄他。畢竟現實生活中,失憶這種事情是很少發生的。只有在小說或電視劇裏,這一招纔會被當成萬能靈藥,在有必要的時候來這麼一下,以推動情節的發展。

如果她真這麼說的話,段輕鋒一定不會相信,反而更會懷疑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過去,所以急於找個藉口來掩飾。

因爲想到了這一層,凌珠顏當時沒敢說出來,只能含糊着答應了下來。這幾天因爲太過忙亂,她一時也把這個事情給忘了。一直到這會兒空閒下來了,她才重新把這個事情給撿了起來。

該如何向對方坦白,確實是一件頭疼的事情。關於她失憶的事情,她自己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某一天醒來的時候,以前的記憶就消失了。

當時她躺在醫院的病牀上,睜開眼睛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哥哥凌晉文。雖然已經不記得他了,但凌珠顏的潛意識裏卻覺得這個人非常熟悉,好像就是自己的親人,就應該陪在自己的身邊似的。

一開始的幾天裏,凌珠顏除了哥哥外,並沒見過其他人。在醫院待了大約一個星期後,爸媽才趕了過來,把她接回了家。

從此以後,她便在凌家住了下來,學習怎麼做一個凌家大小姐。她看着身邊從小到大用慣的東西,一頁頁地翻着相冊,希望能從中喚回一點記憶。這麼多年來,她也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斷。比如小的時候,爸媽帶着她和哥哥去遊樂場。和哥哥爭搶一件玩具,一個不小心卻撞得屁股開花。

再比如父母之間的爭吵,內容雖然記不得了,但他們彼此臉上那種震怒的表情,卻很清晰地出現在她眼前。

她的記憶裏,一直就有這幾個人出現。這也讓她堅信,她就是凌珠顏。只不過像哥哥說的那樣,發生了一點意外,傷到了頭部,所以纔會忘記以前的事情。

這些年來,她一直是堅信這一點的。而在她所有的物品中,也從來沒有蛛絲螞跡顯示,她曾經交往過男朋友。所以凌珠顏也總是默認爲,自己還不曾開始初戀,也就想當然地把段輕鋒當作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了。

那一夜過後,凌珠顏起初還有些懷疑。她也在網絡和報紙上看到過這樣的報導,有些女人的那層膜天生比較難破,需要多經歷幾次纔會落紅。但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她和段輕鋒幾乎天天晚上都要辦事兒,但牀單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令她欣喜的紅色。她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沮喪,就好像那雪白的牀單證明了她是一個輕浮的女人。她的貞操,早已被奉獻給了另外一個男人。而最令她感到鬱悶的是,她甚至都不知道,那個該死的男人是誰。

她要怎麼跟段輕鋒說明這一點,難道真的告訴他,自己小時候做運動太激烈,不小心把膜給弄破了?

即便真是這樣,小心眼的男人心裏都要懷疑幾分。更何況她是個不擅長撒謊的人,段輕鋒又是個眼神過於鋒利的男人。她隨便扯的這點小謊在對方面前簡直不堪一擊。她可以肯定,段輕鋒甚至都不用開口說話,只消一個眼神,就可以讓她灰飛煙滅,自己恨不得咬掉舌頭纔好。

面對這樣的一個男人,凌珠顏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無論是說實話還是撒謊,似乎都無濟於是。她想不出一個完美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而拖延,顯然並不是上策。

凌珠顏頓時有些煩悶起來,她胡亂地翻着那本雜誌,不時地還習慣性地轉轉手上的戒指。面前的咖啡早已冷掉,她卻想不起來要喝。雜誌上花花綠綠的產品介紹,也引不起她的興趣。儘管她現在是個不大不小地富婆,卻完全沒有了購物的欲/望。

剛纔明明還暖意融融的陽光,一剎那間也顯得燥熱起來。凌珠顏忍不住扯了扯並不緊的領口,然後“啪”地一聲合上雜誌,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透過玻璃望向商場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羣,想像着段輕鋒此刻在做些什麼。

她的丈夫,是一個她無法掌握的男人。在面對他的時候,凌珠顏總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樣,顯得特別鋒利,彷彿都割破一切僞裝,直達人心的最深處。

凌珠顏覺得,即便自己穿戴整齊地站在他面前,也跟全身赤/裸沒有兩樣,甚至就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小羊羔,虛弱得不值一提。

這樣的男人,真是討厭死了,自己爲什麼偏偏非要選這個男人呢?

凌珠顏支着下巴出起了神,眼神漸漸變得迷離。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在某個安靜的時刻,一個女人已經拉開了她對面的椅子,安然地坐了下來。

她望着凌珠顏的眼神顯然充滿了不屑與鄙視,甚至都懶得做點表面功夫,來掩飾內心的這股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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