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業還是很靠譜的, 他先哄住了老太太, 纔給金惠子打的電話。金惠子回釜山見到樸美英時,老太太正睡在牀上裝虛弱,看起來確實是需要人照顧的樣子。可惜, 李德業給力,樸美英就沒有那麼高超的演技和耐心了。
李夕顏忙、李德業忙、孫子孫女經常見不到就算了, 唯一的兒媳婦難得回來一趟,不專心照顧生病的自己, 還老是在發呆。老小孩、老小孩, 越老越像小孩,樸美英就生氣了。金惠子的心思還在李夕顏身上,女兒第一次受這麼嚴重的傷, 怎麼可能不擔心, 自然不可避免的就疏忽了老太太。
樸美英看金惠子削個蘋果,半天沒弄完不說, 還差一點劃傷手, 生氣發脾氣的老太太,就開始教訓媳婦。噼裏啪啦講了一通,一下停不下來,說到了李夕顏工作就讓她去,你攔着幹什麼之類。媽媽的直覺神準的金惠子, 一下就反應過來了,立刻詢問爲什麼她會知道。
這下瞞不住了,樸美英乾脆瞞不住就不瞞, 反正金惠子得聽她的。白天是李夕顏被看着不準打電話,現在是金惠子被教訓不準打擾孫女的工作,兩母女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同病相憐了。可惜的是,李夕顏還是食物鏈的底端,等樸美英睡着了,金惠子一個電話就打過來了。
明明是爲李夕顏好,不讓她去工作,結果女兒不止好心當驢肝肺,還找人一起騙她,還當她是媽媽麼!金惠子憋了一個晚上的火氣,電話沒打的時候,覺得一定要狠狠的教訓李夕顏,可以電話一接通,眼淚就下來了,抱着手機小聲的抽泣,哭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抽噎噎的憋出一句,你怎麼那麼不聽話。
看到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揚起笑臉準備撒嬌的李夕顏,聽到手機裏傳來的聲音,笑容瞬間消失無蹤。被罵她可以撒嬌推脫,生氣她可以慢慢哄人,可是現在這個哭聲,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輕聲道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也許是真的被刺激到了,也許是這次委屈大發了,也許是李夕顏的道歉讓金惠子覺得女兒真的知道錯了。一下子把這些年的委屈無奈都說出來,小時後就不聽話,有事情不和媽媽說,上學住在宿舍也不願意回家,就算兩人住在一起了,也成天忙忙忙。
嘴上說的再不在意,金惠子還是在意的,在意沒人陪,在意房子裏空蕩蕩,安靜的讓她心慌。爸爸和哥哥離開的太突然了,突然的讓她連一點準備的時間都沒有,迅速被帶離釜山,到了首爾。她不喜歡出門,他們家以前住在首爾,覺得這個城市到處都是爸爸和哥哥的影子,她沒有朋友,多少人早就不聯繫了,連號碼是多少都忘記了。
金惠子孤獨,孤獨到這麼大的一座城市,她能說話的人只有女兒,就連電視開着,家裏沒有人聲,電視的聲音就更顯的家裏沒有人。她在李夕顏面前是不會說這些的,她是媽媽,媽媽怎麼能這樣呢,媽媽要保護女兒纔行。可是她一個做了幾十年家庭主婦,一切都是爸爸做主,一切有爸爸陪伴的人,除了會在家裏照顧女兒,什麼都不會。
媽媽看不得女兒這麼忙,書房的燈一開就是一整夜,李夕顏不睡,她也睡不安穩。一邊害怕李夕顏這樣下去,身體要怎麼辦,一邊是勸了也不聽,她除了打掃衛生和做飯,好像什麼也做不了。爸爸是依靠,金惠子靠的心安理得,靠的安全無比。女兒也是依靠,可是這個依靠是不一樣的,這個依靠還是個抱在手心裏的孩子。
如果金惠子是爬山虎,父親和哥哥是堅實廣闊的牆壁,讓她可以自由隨意的生長,那李夕顏只是一顆小樹苗。金惠子控制不了自己不依附她,可是同樣想着自己不能這樣做,她應該要保護女兒纔行。這些對金惠子來說,有些難堪的心情,一次吐露出來,邊說邊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人生中很少碰到這樣一切爲了家庭活着的小女人,即使碰到了,也不會來往頻繁,更多的是道不同不相爲謀的李夕顏,安靜的聽着電話裏,鼻音濃重,前言不搭後語,邏輯不通,想到一句說一句,抽抽噎噎的話,直到那邊哭聲小了一點,開始試圖溝通。
“媽,你有想要做的事情麼?不是因爲我,不是因爲母親,只是作爲金惠子xi想要去過的人生,有這樣的目標或者是夢想麼?”李夕顏起身走到窗戶旁邊。
殷志原就坐在窗戶底下,看着她走過來,立刻慌了,往窗檐下一躲,頭頂的窗戶應聲而開。李夕顏格外輕柔的聲音,就在他的頭頂,距離近的,只要姑娘把頭往窗外一伸就能看見他。
那邊好像說了什麼,李夕顏輕笑了一聲“我沒有怪你,也不是不想聽話。只是工作就是工作,這對我來說,也不止是工作,這是我熱愛的事情。喜歡到哪怕受傷了,也會擔心。現場怎麼樣了,大家配合的如何,我設想的那些發生了麼。”
“我想和您說一些話,您聽我說完好不好?”李夕顏看着窗外的天空,鄉下的夜晚,夜空中的星光燦爛,這是在城市裏再也看不到的美景“我是您的女兒,這誰都改變不了,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除了自己,就是您。”停頓了幾秒“笑了啊,笑了就好,我應該說最愛您是不是?”
“我是您血脈的延續,卻並不能成爲您人生的延續,小的時候蹣跚學步,您抱着我,扶着我,牽着我往前走。那個時候您和父親對我的未來,討論過麼?想讓我做什麼?性格怎麼樣?長大了要好好的聽話?”
“是嗎?那哥哥開了巧克力店之後,我就可以一直喫成個大胖子。”李夕顏被哥哥年幼的夢想逗的哈哈大笑“科學家啊,我可能要到下輩子才能做了,沒有遺傳到好的智商呢~”
又是幾句童年的談笑,也許是電話那端的人笑的開心,殷志原聽到頭頂的人,微微鬆了口氣“那些有您的夢想麼?外公和外婆像您和父親一樣,對我的人生滿懷期盼的時候,您的夢想呢?”
答案好像並不如李夕顏的想法,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媽媽,李夕顏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我們現在都不清楚對不對,也許我會好好的,也許我真的會因爲太累了生病,但是我長大了,我。。。”漫長的停頓,再重新開口“不會,我永遠不會離開您,我永遠需要您,這個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女兒需要母親天經地義。”
“可是,媽媽,我的人生已經走上了和當初並不一樣的路,我希望您也有自己的人生。我想要您在自己的人生裏是最特別,最獨特的那一個。我想要您不止是作爲媽媽,而是作爲金惠子xi,開心快樂。”
“我想讓金惠子xi不要只待在家裏,等待一個不知道多晚纔會到家的人。我老是勸你出去玩。。。”那邊說了幾句,李夕顏笑了一下“聽我說完好不好,我怎麼會嫌你煩呢,我永遠不會嫌你煩的,先好好的聽我說完。”
“我眼中的金惠子xi,每天會把家裏打掃的乾乾淨淨的,穿着好看的裙子,會因爲樓下花園裏的樹開花了高興半天。會因爲今天去超市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可愛的小孩子,覺得這是特別幸運的事情。我想讓這樣的金惠子,更開心一點,不是被困在那個房子裏。”
“我想讓你去看看日出,你會發現陽光一點都不刺眼,溫暖的讓人心醉;我想讓你去看看夕陽,你會發現它的盡頭不是黑暗,而是新生;我想讓你去看看終年不化的雪山,你會發現再寒冷的地方,也有堅韌不拔的生命;我想讓你去看看大海,你會發現人生如此廣博。”
“我想讓你擁有更快樂的人生,你要相信,我愛你,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愛你,所以,我想要你快樂。我想要你因爲朝陽快樂,因爲夕陽微笑,我想要你擁有自己的快樂。”
“你把家裏收拾的很好,你做的飯菜是我喫過最好喫的,可是我擔心我是不是打擾了你,打擾了你去追尋自己的人生。這些話裏有無數個我想,可是也只是我想,我擔心這些‘我想’裏,有多少是我的一廂情願,有多少是我以女兒的身份,對您的脅迫,所以我只能勸說,無法強求。”
“媽媽,我永遠愛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因爲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喜好,因爲自己而快樂。我擔心作爲一個女兒成爲了你的負擔,我擔心你的人生裏只有我。我很高興我能影響你,我也很榮幸,成爲金惠子的女兒,大概是這個世界最幸福、最幸運的事情。但是我也很擔心,只有我能影響你,擔心我變成了你的喜怒哀樂。”
“去試試好嗎,試試外面的世界?它可能不有趣,可能很麻煩,可能不止是開心快樂。但是它能帶給你意想不到的事情,它可以把一成不變的生活,變的不可預測。我希望您有好奇心,旺盛的好奇心會讓您的生命力變的綿長,因爲世界那麼大,您沒有看過,怎麼捨得離開。媽媽,我希望您快樂。”
電話那端在說着什麼,頭頂的人安靜的聽着,院子裏好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殷志原看着漫天的繁星,心臟像是被人輕輕戳了一下,有些酸澀的刺痛,又像是置身在溫水裏,彷彿連呼吸都是溫柔的味道,他突然間想打個電話給母親,和她說聲謝謝,說聲對不起。對不起,我只看到了,您作爲母親的身份。
頭頂的聲音再度開口時,也許是把想說的說了,已經變的輕鬆了一點,語調也帶出一點笑意。殷志原覺得自己好像能想到那姑孃的笑容,眼睛微微的彎着,嘴角勾起一點點,低着頭把長髮順到耳後,眼睛裏閃爍着光芒,美好的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笑容。
一點都沒有笑的李夕顏,神色反而顯得有些莫名的哀傷,她想起了那個兇巴巴的,嘴巴特別毒,老是不讓她幹這個,也不讓她幹那個的女人,李夕顏想她了。想告訴她,我過的很好,你別擔心,別難過,你也要好好的纔行。
眼角似有淚痕滑過,聲音裏卻是帶着笑意的“金惠子xi是第一次做母親,李夕顏xi也是第一次。。。”微微的停頓“第一次做女兒。我們的人生都是第一次,作爲新手,偶爾犯點錯誤,是有趣的事情,它讓我們的人生變的更豐富了。”
一通電話時間打的太長,長到蹲在窗檐下的殷志原終於確定屋內沒聲音之後,癱坐在地上低呼一聲,他的腿都沒知覺了。下一秒頭頂傳來笑聲,迅速抬頭,一張記了一輩子的笑臉,就這樣毫無防備的,撕開他的胸膛,拿着刻刀雕在他的心上。
狼狽的癱坐在地上的殷志原,像是藏在陰影裏的影子,燈光灑在李夕顏的臉上,一瞬間殷志原幾乎以爲,那光是姑娘眼底的羞澀,低着頭驚訝的看着他。轉瞬露出一個極淺的笑顏,淺到只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到他面前“起來吧。”
殷志原看着放在面前的手,手指纖長,從掌心到指尖粉□□白的,粉的他心臟跳動的不正常,白的他不敢伸手握上去。低聲喃喃“完了,這下。。。。”
“怎麼了,起不來?”李夕顏看他不動,順手打了他一下“誰讓你再這裏偷聽的。”
被打的一愣的殷志原,突然舌頭短了一截,撒嬌一樣的抱怨“喂,我是哥哥。”
“是~~”李夕顏被他的語氣逗笑了,順手摸了摸他的頭頂,揉了揉他的頭髮,露出一個笑臉,眼底都是笑意“歐巴~”
殷志原條件反射的伸手,迅速蓋住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只有他,就像屋裏的那個人只能看到她一眼,口氣變的有些尷尬“我說了吧,不要這樣對着我笑。”
“你先把手放開再說話,幹什麼呢。”文恩書的聲音在另一邊響起,身後站着想要拉沒拉住的羅英石。
齜牙咧嘴從地上跳起來的殷志原,跨步跳下臺階就跑,頗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我先回去了!”
“你們又是什麼時候在的?”李夕顏看着跑走的殷志原,又看看突然冒出來的兩人,趴在窗口左右轉了下腦袋“還有誰在這?”是有多少人在偷聽。
文恩書輕咳一聲手肘撞了羅英石一下,心思還在跑走的殷志原身上,覺得自己發現個大八卦的羅英石,看了文恩書一眼,同樣咳嗽一聲“那個,剛過來,剛過來。”說着被文恩書往前一推,差點撲到窗臺上,扶着窗子穩住身型。
“這是,有話要對我說?”李夕顏看他們兩的動作心一沉,現在真的不適合再給她說教訓了,心情很不好啊,現在。
羅英石迅速點頭,笑眯眯的看着她“我聽說文作家罵你了?她今天那什麼來,脾氣不好。。”剛開口被狠踢了一腳,表情扭曲了一下,立刻變回來“我的意思是說,你別太放在心上,做的挺好的,一直都做的很好,我看好你。”
“謝謝哥。”李夕顏點點頭,心裏有些詫異,越權了吧,作家不歸pd管,掃了眼他身後面無表情的文恩書,眼神剛對上,文恩書迅速轉頭避開,李夕顏懂了。對着姐姐笑道“您說我是應該的,確實是我的問題,我沒有想多,您放心吧。”
小伎倆被拆穿,文恩書上前兩步,一把推開沒用的羅英石“趕緊走,別在這礙眼。”
“我都準備睡覺了,你拖我過來,現在用完了就要丟。”氣氛緩和開了句玩笑的羅英石,指着面前的兩個人“你們這些作家~”
重新坐在房子裏的作家們,氛圍比之前好多了,文恩書看了眼李夕顏的石膏手“這個真的沒問題?不是家裏的長輩不讓來麼,多請兩天假也沒事。”
“姐姐果然偷聽了吧?”李夕顏笑道“沒什麼大事,只是爲了快點好,才弄的,看着嚴重而已。”看着文恩書問道“是之前有什麼事情害怕我誤會,所以來和我說麼?”去而復返總有個理由吧。
明明之前笑眯眯的樣子讓人害怕,現在這個虎着臉點頭的文恩書,則是有點可愛“想說志原的事情,控制要做,關係也要處,害怕你不會拿捏那個尺寸。像剛纔孤男寡女的像什麼樣子,怎麼能對你上手呢。”
“開個玩笑,沒什麼的。”李夕顏笑着回了一句“志原哥知道我有男朋友的。”低頭想了一下,不太確定的問“是有人和姐姐說了什麼?我和志原哥之間有奇怪的聲音,您聽到了?”應該不會吧,她和殷志原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湊在一起的人。
文恩書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把傳言告訴了她,和殷志原的關係倒是不大,主要是數量的問題。作家和藝人之間,玩的比這兩人好的多的是,他們倆反而不是被討論的重點。
聽完一堆關於自己的流言,主人公皺眉點頭道“我明白了,我會看着辦的。”無聊的人真的是很多了。
兩位女士在說流言,mc們則是在八卦,羅英石剛走到屋子門口,裏面就傳來李繡根取笑殷志原的聲音“你是看到誰了,去了那麼久,還一臉春心蕩漾的跑回來?”
“我去跑步了,不行麼!”殷志原大叫。
羅英石站在門口摸了摸下巴,轉身去找姜智燦,看來得想辦法讓李夕顏出鏡了,這可真有意思。
第二天拍攝的時候,李夕顏開始有意識的貼着文恩書,這是最有效避免所謂流言的方法,跟着文恩書總沒什麼能說的了。到晚餐的時候突然發現殷志原好像有點躲着她的意思,那是她的藝人,拍攝時注意力都在對方身上,怎麼可能看不見。那傢伙有事還讓金大洲給她傳話,有毛病,都在一起直接說不就好了。
李夕顏以爲殷志原也聽到了流言,錄製結束時,想要約他一起喫飯,說一下這件事,讓他沒必要躲,跟他沒什麼關係。結果等她收拾好,殷志原早就跑了,打電話給他,又說有行程。覺得殷志原又發神經的李夕顏,乾脆丟下他去找文英楠了,反正下個禮拜又見了,到時候再說也行。
司機樸道允和副駕駛的金海靈對視一眼,疑惑的詢問後面剛剛掛了電話的人“我們沒行程了,哥不是說錄製兩天一夜很累,結束的時候都不要安排行程麼?”
後座久久沒有回應,經紀人和造型師又對視一眼,這次開口的是金海靈,小心翼翼的問“哥和夕顏姐還沒和好?要不我打電話給姐姐,約她出來好好道個歉?”不應該啊,感覺姐姐不是那麼計較的人。
“你們哪來的那麼多話。”殷志原讓他們閉嘴“安靜點。”要是能見面還用你約!他現在不能見李夕顏,起碼在想清楚之前,不能見!李夕顏是妹妹!妹妹!妹妹!
《無人生還》想要讓文英楠掌掌眼,小說和劇本不是一回事,不代表寫的好劇本就能寫的,故事的敘述流程都不一樣,一個是爲了畫面,一個是爲了讀者。李夕顏打電話給她被叫到了sbs,說是約在那裏見面。文英楠目前還有作品在上,sbs的長篇企劃,104集的大長篇,從第九集開始佔據收視一位,老師忙的飛起。
李夕顏敲門進去的時候,裏面的會議剛結束,文英楠揉了揉眉頭,讓她坐,手伸過去,一句廢話沒有,直奔主題“拿過來給我看看。”
每次有新作品上線,作家幾乎就是高速運轉的狀態,一點時間都不能浪費。要不是李夕顏說寫了一個短篇,文英楠都不想搭理她,李夕顏跑去兩天一夜之後,文英楠對這個丫頭只做一件事,訓話。最近更是因爲自己忙,連訓話都不訓了。
文英楠從攤在椅子上,慢慢的坐直,隨着筆記本上的文檔一頁一頁往下翻,眼鏡重新戴上,有人過來打招呼也不理,整個完全撲在了小說裏。李夕顏則是乖巧的坐在旁邊,同以前做小助理時一樣,端茶遞水,和周圍的人解釋,老師暫時有事,等一下再來。
李夕顏廢了一條胳膊,一夜寫出的《無人生還》靈感來自那天的一場偶遇,但也只是靈感,她寫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網絡暴力可不只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是整個社會的責任。‘無人生還’還有一個含義,這個世界沒有無辜者。
故事的內容並不複雜,如果按照電影的話,這些算是最簡單的配置,還不需要大場面,現實諷刺的意味強烈。
鄭閎樺是漢城新聞社會版的記者,三十歲的年紀,進入會社七年,勉強也能說是大前輩,被小朋友們見到的時候,也是能看到不少彎下去的腦袋。可惜,年齡長了,輩份長了,唯獨職位和工資一點動靜都沒有。今年已經三十歲,二十出頭的後輩都成爲次長了,他還是一個社員。
後輩次長在升職的聚餐上,笑眯眯的對鄭閎樺說,哥要加油啊。說的人是不是好心不知道,反正聽的人很不舒服。一切就是在酒桌上開始的,衆人越喝越多,話題也變得有些口無遮攔。看不上那個組長的不止鄭閎樺,年少上位,不可能不被人非議。
衆人看不到小年輕到底有沒有努力,醉酒狀態下的男人們,只是發揮了嫉妒這項人的本性,進行各種詆譭,從長相看着就不像好人,到人品有問題,越說越過分,最後不知道誰說了一句,不就是靠着普林斯頓的畢業證麼,還不知道真的假的呢。
說者是不是無心不知道,聽者卻記在心裏,鄭閎樺記住了。並且在一次採訪對象不配合的時候,被金材冶次長,這位後輩指着鼻子罵的時候,把這句話當作抱怨傳了出去。比如說,沒背景還能升那麼快,還不是靠買來的學歷。
一開始只是幾句流言,三人成虎,越來越多的人去找鄭閎樺打聽情況,鄭閎樺以自己舉例,說是查過普林斯頓的官網,根本沒有金材冶的名字。要說學歷鄭閎樺也不差,首爾大畢業,這點公信力還是有的。只是他這個國內一等,到這種常青藤名校之間自然稍遜一籌。
說的人多了,自然有人傳到了金材冶的耳朵裏,當事人覺得很荒唐,這種流言也會有人相信,理都不想理。可是這個一聽就不靠譜的流言開始在整個公司傳播,所有背後說人閒話的事情,永遠是傳播力最快的事情,慢慢的流言自下而上,部長聽到了這件事大怒,金材冶是他一手提拔的,要是金材冶有問題,他算什麼。
這種時候想要找到最初傳出流言的人,已經很困難了,大家都在說,誰知道是誰。特地解釋也有點奇奇怪怪的,弄的好像心虛一樣,部長想了個辦法,公司召集人開了個晨會。金材冶寫了份報告上臺演講,主題是‘社會傳播學理論’,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演講的時候,多次以開玩笑的姿態,說起當初在普林斯頓的一些留學的笑話,算是爲自己正名。
閒話這種東西,擺不上臺面,相信的人能因爲閒話相信,自然也能因爲演講倒戈,大部人的普通人就是牆頭草,風往哪吹,人往哪倒。何況說到底,金材冶學歷什麼的和他們也沒什麼關係,就是說說而已。公司內部從那次晨會之後,說金材冶的人就慢慢少了。
其他人不說了,部長也覺得事情結束,兩位當事人卻都沒有停止。金材冶暗地裏還在找,鄭閎樺也還在繼續,這下他自然就從人羣中凸顯了出來,並且直接收拾東西被趕回家。開除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和流言一點關係都沒有,是他業務能力不行。
辭退通知是金材冶親手給的,理由也是他想的,他自認自己一點錯都沒有,被這種殘渣挑釁,怎麼可能不報復。流言能出來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爲了自己他也要趕鄭閎樺出局。被辭退的鄭閎樺一點都沒有心虛的想法,反而覺得這是金材冶心虛了,他說的是真的,這是那個狗崽子的報復!社會不公!部長眼瞎!
帶着一身戾氣變成社會閒散人士的鄭閎樺,開始了他的復仇,他是記者,他知道要怎麼調查一個人,同時也知道,要怎麼讓一件事情通過輿論的方式鬧大。鄭閎樺還是有腦子的,不然也不能三言兩句就讓別人信他的胡編亂造。他沒有直接去找金材冶麻煩,他計劃要讓整個社會,都看到這幫噁心的人。到時候金材冶只是小蝦米,一手就能捏死他。
作爲首爾大的畢業生,國內頂尖學府,套用它或者它聯盟學校名頭的名人不要太多。鄭閎樺自己都能爆出一兩個,同學會上經常拿這樣的人當笑話說。踢爆名人學歷造假事件的新聞,很快登上了報紙,這種大新聞哪家報社都願意登,鄭閎樺還列出了詳細的調查資料,鐵證如山,辯都沒法辯。
在韓國高學歷就是高人一等,這是社會明面上的潛規則,文人當道就是這樣。可也正因爲學歷被民衆看中,學歷造假自然也會被人唾棄。事情很快朝着鄭閎樺設想的方向極速前進,甚至慢慢遠超當初的預期,幾乎變成了全民關注的熱點事件。
事情鬧大了,跟風報道頻發,新聞就是炒熱點的學問。而作爲事件的領頭,鄭閎樺聲名鵲起。民衆把他當成現代記者的良心,把他譽爲社會公信力的堡壘。錢財隨着民聲上漲,巨大的成功淹沒了鄭閎樺,都讓他快要記不得當初爲什麼會這麼幹了。金材冶?那是誰?蝦米而已,有什麼關注的必要。
各種各樣的新聞報道,真真假假不知道,有人真的被揭穿,有人只是僞造,反正被報道的人,都紛紛落馬。知名大學教授、知名專家學者、知名社會精英等等這些前綴,現在都只留下學歷造假的名號,眼看翻身無望。
而此時的鄭閎樺正在全國各地爲自己做演講,刷名氣,連記者都不想幹了,想當政治人物。反正記者轉政治線的也多的是,他也不是特例。直到鄭閎樺的導師被牽扯進這場暴風雨中,無力脫身,鄭閎樺慌了。這是污衊!他的導師都六十歲了,一生弟子無數,絕對沒有學歷造假的可能!
重新拿起筆的鄭閎樺一如當初蒐集無數資料,讓無數人落馬一樣,擺出一張張畢業院校、發表論文的期刊、教導過學生的聯名證書。用自己這大半年積累的人脈和名氣,把這篇報道發的到處都是。他必須爲老師正名,那是他的導師是幫過他無數的人,當初不是老師,他壓根就不可能成爲記者!
可惜,這場暴風雨已經席捲了全國,即使鄭閎樺是最初讓一切開始的人,也無力讓它停下。事情開始變的詭異起來,鄭閎樺的報道出街,立刻有人追上,發表兩人之間的關係,直指鄭閎樺是在爲自己洗地,教授有問題,他也有問題!民衆譁然,當初頂帖支持他的人,現在一邊倒的罵聲一片,自己的感情被傷害了,鄭閎樺辜負了他們的信任,甚至有人在網站上聯名讓他去死。
鄭閎樺如同當初的金材冶一樣,並沒有當回事,這是傻逼纔會相信的事情,他怎麼可能有問題,一開始就是他引爆的這件事,民衆又不是傻子,這點邏輯都沒有麼。他再次放出各種資料,首爾大學的證明,專門去找知名的師兄師姐,爲老師也是爲他自己,發出無數篇報道。
可惜,現在嗨到頂點的網民,已經沒有人在管理智這件事了。想想吧,躲在電腦背後的人們,一輩子可能都沒有機會能接觸到,新聞上的那些人,現在卻能用自己的手,把他們撕的粉碎,而且還會得到社會的誇讚,得到周圍人的附和,這哪裏是一場社會道德的審判。這早就已經變成了升鬥小民,用汪洋大海的人羣,針對精英階層毀滅性的狂歡。
這場盛大的嘉年華,早就不是鄭閎樺所能掌控的了,他的報道被罵作是收了錢之後的新聞,他這個人變成了墮落的代名詞,他呼喚理智的聲音,被人們嫌棄到一片罵聲。一輛高歌猛進的車,就這樣開到了懸崖邊,身後無數曾經爲這輛車讓路,爲司機歡呼的人,現在親手要把他推進深谷。
教授到底沒有保住,一身的榮光到臨了,只剩惡毒的咒罵。鄭閎樺對此無能爲力,他現在自身難保,他被人肉了,家人、朋友都被曝光。之前還只是和父母住在一起的人,這半年居然有錢買別墅了,民衆越發的憤怒,有人到他家門口叫罵潑糞,更有人指着他父母的鼻子,讓他們一家人都去死,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事情鬧的最兇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鄭閎樺,金材冶拿着自己的學歷證明,普林斯頓的入學通知書,自己導師的信件,找到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鄭閎樺,告訴他。自己因爲對方被公司開除了,鄭閎樺火了,還是因爲學歷造假火的,當初的流言再度被提起,他成爲棄車保帥中的‘車’。
他們是新聞社,不能在這種敏感的時期出問題,金材冶就被放棄了。而被放棄的金材冶成爲壓死鄭閎樺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證實了自己的學歷,證實了一切只是鄭閎樺的臆想。而這個事實鄭閎樺接受不了,他如果接受了,就代表他爲了一己私慾,沒有所謂的記者的信念,純粹就是爲了私慾,讓無數人變成這樣。
他要是接受了,他就得接受,他親手害的把他當弟子的老師,落到現在的地步。鄭閎樺接受不了,也沒辦法接受,他選擇讓一切結束。既然由他開始就由他結束。
鄭閎樺死了,自殺。死在他最輝煌時,買下的別墅裏,死在他最落魄時,被無數人咒罵的別墅裏。
時間是一個神器,能解決所有的問題。新年到來,這件事進入時間長河,除了個別的極端人士,所謂的學歷造假變成一個無人問津的東西。僞造學歷者有些重回崗位,有些銷聲匿跡,其中多少真多少假,無人關心。網民們依舊過着自己的生活,和身邊的人煩惱中午喫什麼,在網上罵罵政府,罵罵名人。
距離最初事情發生已經過去了快三年,鄭閎樺的屍體被發現了,幾乎快要成爲骷髏的屍體,讓早就成爲過去的事情,再次刷上頭條,成爲熱點讓民衆譁然。漢城新聞發佈了鄭閎樺最後的遺照和遺言,只剩下眼眶的黑洞直直的盯着電腦。電腦進行技術修復後,是他的個人博客裏,無數的讚譽和更多的咒罵。而他的身邊,留下的,是已經看不清字跡的,用鮮血寫就的遺書‘無人生還’。
各家新聞社開始整理當初的事情,紛紛再版出街,看着新聞的民衆在網上積極的留言,爲鄭閎樺哀悼。他是記者羣體中的勇士,敢於揭露社會陰暗面的正義使者,他爲了那些不理智的人,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他甚至應該蓋着國旗死去。這些留言裏,有多少當初參與的人,有多少聯名讓他去死的人,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忘記了。
鄭閎樺送葬的時候,有人自發的爲他送行,爲這位偉大的記者送行,爲社會失去一個正義者送行。而他的墓碑上,刻着已經出國的導師,送來的一句話,作爲他的墓誌銘。
雪崩發生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覺得是自己的責任。
2009年12月19日
鄭閎樺
文檔翻到了最後一頁,文英楠摘下眼鏡定定的看着李夕顏,開口就丟雷“馬上從兩天一夜辭職,準備這個項目,企劃越早開始越好。”
“呃。。。這不是劇本,這是小說。”李夕顏訕訕的笑笑。
文英楠在桌上掃了一眼,拿起一個紙團丟她“拿這樣的本子來跟我說是小說,是嫌我打你不夠重?想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