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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你睡地上(第八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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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一場酒從午時喝到未時,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厚厚的棉布簾被人掀開。

風雪從門外灌進來,有人醉眼朦朧的眯眼看去,只見大門外有光照進來,襯得門前站着的幾個身影只有黑乎乎的輪廓,看不清神情。

頭戴鬥笠、身披蓑衣,解煩衛。

長繡手持一封赭黃色聖旨,笑眯眯道:“諸位都喝好了嗎,若是喝好了,在下可要念聖旨了……………….羽林軍聽旨。

羽林軍紛紛伏於地面,甲冑聲嘩啦啦響起一片,李玄朗聲道:“臣,羽林軍都督李玄,聽旨。”

長繡拉長了細膩的聲音,朗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下一刻,長繡聲音一沉:“給朕滾去固原,欽此。”

陳跡還是頭一次聽這麼短的聖旨,李玄與齊斟酌等人面面相覷:“這聖旨………………”

長繡笑着說道:“李大人,愣着做什麼,接旨啊。

李玄上前將聖旨捧在手中,他小心翼翼展開看了一眼,怔了一下,像是看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又趕忙將聖旨合攏塞進懷裏。

多豹小聲道:“字越少,事越大,快走。

齊斟酌慌忙道:“對對對,快走。”

"I李玄忽然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慢着。”

他拿起一碗酒:“喝完最後三碗再走。”

說罷,他面朝北方,將第一碗酒一飲而盡:“第一碗,敬死去兄弟,滿飲。

齊斟酌等人也端起酒碗:“滿飲!

陳跡拎起手邊酒罈,猛灌一口。

李玄將酒碗斟滿,又面朝周崇等人的父母跪拜下去:“第二碗,敬各位爹孃,我沒把他們活着帶回來。

齊斟酌等人怔了一下,而後一起滿飲,撩起衣襬跪拜下去。陳跡也喝了一口酒,跪拜下去。

周崇等人的父母泣不成聲:“你們自己能回來就行,固原太苦,照看好自己。

李玄答允下來,他起身斟滿第三碗,一飲而盡:“第三碗敬自己,京城蹉跎二十餘載,如籠中之鳥,渾渾噩噩,空窺不出。此番幡然醒悟, 子男兒當建功立業,馬革裹屍。此去固原,不破景朝,誓不還京。

三碗酒盡。

袍哥忽然問道:“我和二刀能隨你們一起去固原麼?”

陳跡一怔。

衆人看去,卻見袍哥醉醺醺的咧嘴自嘲:“還以爲自己一把年紀了,不會像年輕小夥子一樣衝動行事,結果還是忍不住。”

他看向陳跡:“東家,京城用不到我了,我打算隨他們去固原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看看,要是好,我就留在那,要是不好,我再回來找你。”

陳跡沉默片刻:“好。”

袍哥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繼而高聲道:“店家可有筆墨?”

十三疑惑道:“客官要筆墨作甚?”

袍哥哈哈大笑:“不能白喝你們的酒,給你們留點名垂青史的東西。”

十三對後院招招手,立馬有人端了筆墨來。

袍哥將一張桌子推到便宜坊正堂的白牆邊,提筆寫道:“滿江紅。”

李玄與齊斟酌面面相覷,不知袍哥這是何意。

下一刻,袍哥繼續寫道:“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李玄面色一肅。

卻見十三高舉托盤,袍哥重新在托盤裏沾滿了墨,提筆繼續寫道:“二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李玄怔怔看着,忽覺臉上溼潤,用手一抹,卻不知何時流的淚。

袍哥提起袖子繼續寫道:“正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屈吳山缺。壯志飢餐賊子肉,笑談渴飲敵寇血。”

袍哥一邊寫,齊斟酌等人一邊低聲念,待到最後一句,他們聲音越來越大:“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李玄道了一聲好:“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滿飲!”

羽林軍齊齊舉碗,而後將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袍哥寫下最後一句:“陳沖再再次絕筆。”

他從桌子上跳下來,將毛筆扔進托盤裏,對十三笑着說道:“有人問起,就說是大寧詞龍陳沖專程爲羽林軍寫的。”

十三眉開眼笑:“有這一首滿江紅,我便宜坊的門檻怕是要被踏破了,小人在此祝各位軍爺旗開得勝!”

長繡在一旁嘖嘖稱奇,而後走向袍哥,從袖子裏拿出兩支手指長的玉簡遞給他:“這是內相送你的,原本是交代了私下給你,當做你被牽連的補償,如今看來得直接給你了。另一支,是給這位二刀兄弟的。”

陳跡知道,對方指的是爲靖王平反一事,袍哥、二刀亦是受此餘波。

袍哥接過玉簡,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什麼玩意?”

長繡意味深長道:“行官門徑‘文心雕龍.......袍哥只怕絕筆有點早了。'袍哥哈哈大笑:“無妨無妨,陳某還能再絕筆幾十次。’“走吧,”李玄往門外走去,身後白色的鬥篷如扇子般張開又合攏。

此時,陳跡在衆人身後叫住他們:“等一下!”

李玄疑惑回頭:“怎麼?”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等我一下...………小滿,給我拿五百兩銀子。’小滿哦了一聲,乖乖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遞了出去:“公子要做什話未說完,卻見陳跡朝大雪中狂奔而去,待回來時,手裏拿着剛剛從當鋪贖回的李家飛白劍。

李玄怔怔地看着飛白劍:“我不是將當票撕了麼?”

陳跡笑了笑:“當日你撕成兩半,我給收起來了。此去固原,沒有趁手的兵刃怎麼行。”

謝。

來。”

李玄接過飛白劍,用拇指將劍身推開劍鍔,凝視一寸寒光。

他吐出一口酒氣:“原本以爲這家傳飛白劍再也用不到了,沒想到失而復得,多陳跡拍了拍他胳膊:“原本也是爲了幫我纔將飛白劍當掉的,理應由我幫你贖回李玄凝視陳跡:“這一年,得虧遇見你,不然還要渾渾噩噩下去......要不隨我們走吧,有你在固原,我們心裏也踏實些。

陳跡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張夏,而後笑着搖頭:“我現在還不能走。”

李玄會心一笑:“那就,有空來固原看我們,到時候我們這些人也是固原的老卒子了,盡一下地主之誼。”

陳跡伸出手:“一言爲定。”

李玄與他的手握在一起:“一言爲定。

羽林軍從馬廄牽來戰馬,李玄高喝一聲:“上馬!

嘩啦啦的甲冑聲中,羽林軍的漢子齊齊上馬,李玄端坐馬上,任由大雪落在肩上。

他對陳跡抱拳道:“珍重!此去黃沙萬里,不問歸期!”

陳跡站在大雪中抱拳道:“珍重。”

李玄撥馬就走:“開拔!”

齊斟酌撥馬跟上,他戀戀不捨地回頭:“師父保重,他日以功名富貴相見,絕不再讓你小瞧了!”

陳跡站在原地,看着羽林軍策馬疾馳進風雪裏,輕聲道:“保重。

太陽落山,賓客散去,只剩白茫茫長街。

小滿趕忙拉着小和尚往西邊去:“公子,你和阿夏姐姐回家吧,我們今晚回燒酒衚衕收拾東西,明日再去張府。”

陳跡抬手要攔:“誒………………”

話還沒說完,小滿已經拉着幾人跑得沒影了。

陳跡就像所有經歷喧鬧之後的人一樣手足無措,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張夏從馬廄牽來棗棗瞥他:“跟我走。

“好。

兩人沒有騎馬,誰也沒有說話,就這麼牽着棗棗並肩走出棋盤街,拐進宣武門大街,徐家的臻園就在這條街上,而張府臨着臻園。

張夏走到張府門前拾起銅環拍下去,張府大門遲遲沒有打開。

又等了片刻,朱漆大門才終於打開,張夫人站在門裏斜了兩人一眼:“進來吧。

一路上,張府的小廝、丫鬟紛紛行禮:“小姐,姑爺。’"I陳跡還是頭一次聽旁人這麼稱呼自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張夫人領着兩人穿過長長的庭院,陳跡也無心打量張府,直到張夫人在一處小苑停下:“往後你倆便住在這裏了,東西廂房還空着,隨你們安排。

說罷,張夫人頭也不回地走了,沒有多說半句的興致。

張夏當先往裏走去,推開正屋,卻見屋內盡數換上紅綢,蠟燭也換上了紅色,對着正門的八仙桌上,還擺着兩隻杯子與一壺合巹酒。

兩人在八仙桌旁落座,坐了快半個時辰,直到紅燭都快燃盡了,誰也沒先開口。

紅燭忽然熄滅,黑暗中,陳跡開口:“你…………….”

張夏:“你………………”

陳跡趕忙道:“你先說。

張夏又沉默許久:“你睡地上。”

陳跡張開嘴巴半晌沒說出話來,最終答道:“行。”

第八卷,月亮和太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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