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堅憂心忡忡的走出了皇宮深院,心亂如麻一時理不清頭緒,也不知道該從何理起。原以爲熬過了嶽父的喪禮,等待自己的是狂風驟雨,可如今和風細雨,潤物細無聲反倒讓他心神不寧,徘徊不定。
“楊將軍!”一個雄厚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楊堅緩緩轉過身,看到一個還算熟悉卻又有些厭煩的身影。“你找我又是想切磋嗎?我這幾天狀態不好,改日吧。”
陸摯看了看情緒低落的楊堅,溫和的回道:“我已經是你手下敗將了,還有什麼不服的。我也知道你前段日子忙着你嶽父的事情耗費了很多心神,所以想來看看你怎麼樣了?”
楊堅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心裏不免有些感動。“我們就見過兩面,沒想到你卻這麼關心我。”
陸摯豪爽的回道:“見兩面,我已經認定你是我朋友了。有些不對路的人,見多少次都沒意思。如果你不嫌棄我,也可以把我當朋友看待。”
楊堅淺淺一笑,直爽的說道:“這麼爽快的人,我怎麼會嫌棄呢。”
陸摯見楊堅面容舒展了很多,輕快的回道:“你也是爽快之人,說話利落還不傲慢,又沒什麼架子,我就喜歡和你這種人打交道。”
楊堅聽到對方的稱讚,心裏舒坦了一些,好奇的問道:“你今天就是特意過來看我一眼?”
陸摯的眼裏閃過一絲淡淡的憂傷,平和的回道:“我是來跟你道別的,大將軍宇文憲已經申請出京戌邊,我也要跟過去,很快就要離開長安了。所以臨走之前過來看看你,看能不能交個朋友。”
楊堅心裏感慨萬千,臉上卻是雲淡風輕,真誠的說道:“只要你願意,我自然當你是朋友。”
陸摯滿心歡喜的回道:“好,有空多聯繫,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也儘管說,能幫的我都盡力幫。”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語畢,兩人會心一笑,泯去過往的一切恩仇。
伽羅早早的守候在楊府大門口,見楊堅回來,匆匆跨出門外跑下臺階,將夫君迎進門去。楊堅內心湧起一股暖意,心情愉悅的隨着伽羅一起進入府中。
伽羅關切的問道:“阿堅,宇文護他沒有爲難你吧?”
楊堅低頭靜思片刻,平淡的回道:“沒有,他,又在暗示我,希望我替他效力。”
伽羅看着夫君爲難的神情,勸解道:“雖然我對宇文護心懷芥蒂,可是我知道你現在不能得罪他。阿堅,你不要在乎我的想法,還是儘量和他搞好關係吧。”
楊堅抬起頭感激的看了伽羅一眼,回道:“我知道,可是老這麼拖着也不是辦法,他早晚有一天要逼問我最終的決定。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
伽羅滿臉憂傷的看着楊堅,淡淡的說道:“沒想到阿爹不在,你的壓力會變得這麼大。阿堅,要不我們去找阿姐他們一起想辦法?”
楊堅苦笑了一聲,默默搖頭說道:“如果去找伽葉姐,就意味着我死心塌地的站在陛下這一邊,太師會覺得我直接拒絕了他的好意。伽羅,我也很想幫陛下,只是我們現在自身難保,一旦偏向誰,勢必會迎來另外一方的強烈報復。”
緩了片刻,楊堅繼續回道:“我不想因爲我的錯誤選擇,牽連到整個楊家。我爹辛苦征戰了大半輩子,才換來楊家今天的尊榮,我不希望害他晚景淒涼。伽羅,也許你會覺得我貪生怕死,懦弱無能……”
伽羅急忙打斷了楊堅的話,心疼的說道:“不,阿堅,我明白你心裏的苦。我知道你揹負了整個楊氏家族的命運,你不能隨心所欲、灑脫不羈的處理所有事情。我不會怪你,我只會默默的支持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楊堅眼角微微溼潤,悄悄握住了眼前女子的手,柔聲回道:“伽羅,謝謝你的諒解。”
伽羅深深的注視着楊堅,靜靜的說道:“是我該謝謝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不離不棄的陪在我身邊。阿堅,如果宇文護是最好的選擇,那你就去吧,我只希望你能勸宇文護給阿姐和姐夫留一條活路。”
楊堅急聲勸道:“伽羅,陛下和太師我們都不能選。現在形勢險惡,選誰都有可能成爲他們雙方爭鬥的犧牲品。在他們沒有分出高下之前貿然站隊,最終只會淪爲他們的棄卒而下場慘淡。”
伽羅聞言,心中大駭,緩了緩心神,堅定的回道:“阿堅,那我們就誰都不選,你去拒絕太師,我幫你擋掉陛下那邊的招攬。”
楊堅按住了伽羅的手臂,無奈的解釋道:“如果真這樣做,恐怕雙方都得罪了。也許別的人都可以這樣做,唯獨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見伽羅沒有出聲反對,楊堅繼續解釋道:“太師當初選中我任這個官職,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主動招攬我,自然容不得我拒絕,一旦我表現出不願意,他就會認定我已經倒向陛下,定會置我於死地不可。”
伽羅驚恐的問道:“如果疏遠了陛下,陛下也會覺得你已經倒向太師。這麼說,你現在是進退兩難,兩邊不討好了?阿堅,那你以後的日子豈不是很難熬,你該怎麼面對他們兩個?”
楊堅沉思了好一陣,方纔慢慢回道:“如今之計,只能暫時用嶽父做爲擋箭牌先拖着再說。等過段時間,宇文護應該會讓父親回來祭拜嶽父,到時候我們再向父親請教。”
伽羅鄭重的說道:“阿堅,有什麼地方你不方便出面的,你告訴我,我替你去辦。只要我們夫妻一條心,問題總會解決的。”
“好,我們一起解決。”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燈火已熄,沉睡的人們早已擺脫白晝的煩惱,甜甜的進入夢鄉。楊府的下人此刻也已經悄悄離開主人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小屋小憩休眠。
伽羅雙眼緊閉,雙手亂抓,嘴裏唸唸有詞:“阿爹,阿爹,阿爹你不要丟下我,你別走。阿爹!”
躺在身旁的楊堅瞬間被驚醒,慌張的看向身側的女子。“伽羅!”
“你又做噩夢了?”楊堅溫柔的抱着伽羅問道。
伽羅喘了喘氣,環視四周,慚愧的回道:“對不起,又害你睡不好覺。”
楊堅輕聲安慰道:“沒事。伽羅,你又夢到嶽父了?”
伽羅默默的點頭,低聲回道:“阿堅,我真的不敢相信阿爹就這樣離開我們了,我每天都在想阿爹是不是隻是出了一趟遠門,過一段時間就會回來了。我在想阿爹是不是在和我們開玩笑躲起來了,等他玩夠了說不定就出來了。”
楊堅看着懷中的女子傷心又滿懷期待的神情,不忍戳破她的夢幻,柔聲勸道:“伽羅,如果你真的想不通也放不下,你就當嶽父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過幾十年你又能看到他了。或者你就當嶽父活在天上看着我們,你開開心心的活着,嶽父看着也高興。”
“我知道,我也這樣想過,我也希望一輩子就這麼稀裏糊塗的過完。可是人總會有清醒的時候,清醒了就會知道真相,知道真相了就會痛苦。我總是在想阿爹在的時候我爲什麼沒有好好照顧他,我以前爲什麼那麼不聽話總是惹阿爹生氣。”
楊堅輕輕擦拭伽羅臉上的淚花,耐心的勸道:“伽羅,生離死別本就是人生常態,就像四季輪換、晝夜交替一樣實屬正常,你不要太介懷。日子久了,這些痛苦的記憶就會隨風飄逝,總有一天你又會適應新的生活,適應沒有嶽父在身邊的日子。”
伽羅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夫君,問道:“真的嗎?可是阿堅,我很想忘掉這段痛苦的日子,可我又害怕我連阿爹也一起忘掉。我該怎麼辦?”
“很多時候,想忘的事情總是揮之不去,不想忘的事情總是逐漸淡忘。伽羅,你現在所有的痛苦和糾結,都會被時間沖淡,然後灰飛煙滅。既然這樣爲何不平心靜氣的過好現在的每一天,當你過得好的時候,偶爾想起嶽父,心裏也是甜甜的回憶,那些痛苦自然就會被遺忘。”
伽羅還想再說什麼,可是看到楊堅臉上的擔憂之情,就有些於心不忍。“阿堅,聽你說了這麼多,我心裏也好受一些,幸好還有你在身邊。”
楊堅見伽羅神色緩和了些,心裏也踏實安穩,安慰道:“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伽羅,以後難過的時候,心裏苦悶的時候,你就告訴我,千萬別憋在心裏默默承受,好嗎?”
伽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故作輕鬆的回道:“好。阿堅,你已經陪我聊了這麼久了,你白天還要忙公務,晚上得好好休息,快點睡覺吧,千萬別被我影響了。”
楊堅溫柔的勸慰道:“沒關係,這段時間正是你情緒低落的時候,我多陪你說幾句話,不會影響什麼。”
“那我抓着你的手一起睡,只要感覺到你就在身邊,我也就心安了。”話一說完,伽羅輕輕的握住楊堅的手放在自己的懷中,兩人靜靜躺下,悄悄的再一次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