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過後的初春,陽光和煦,空氣裏微微揚起的北風還是那麼陰冷。宇文護望着窗外沉寂無聲的萬物,心中略感淒涼。明明是萬物復甦的時節,不知何故心情總是那麼壓抑。明明自己是勝利者,不知爲何內心沒有半點愉悅感。
“主上,現在獨孤信已死,您爲什麼還這麼鬱鬱寡歡,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解決嗎?”尹正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宇文護凝視前方,靜靜的回道:“不知道爲什麼,聽到獨孤信死的消息,我並沒覺得有多高興,相反還覺得有些悲涼。他這個人並不是該死之人,可是我不得不殺了他。”
尹正楞了一下,隨即勸道:“主上,您和獨孤信之間早晚都要有個了結,不是你死就是他亡。現在他自刎身亡,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了。”
宇文護轉過身,靜靜的盯着尹正,一臉憂傷。“可是他選擇了這麼悲壯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不得不讓人感慨。我總是隱隱有種感覺,他這樣的死法會引起一番不小的動盪。”
尹正心頭一驚,問道:“您是說有人會藉機造反?那屬下多派點人嚴密控制好京城。”
宇文護垂下眼簾,側過身,悠悠的回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獨孤信死後,再也沒有人敢公然反對我們。可是他選擇拔劍自刎,會有多少人暗中揣測,會有多少人替他惋惜。至少這段時間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會處於很被動的狀態。”
尹正腦子一轉,似乎想起了什麼。“主上,楊堅和宇文邕這兩個人就這麼放過他們嗎?那天,他們兩個可是公然和我們對抗,難道一點懲罰都沒有?”
宇文護目光一凜,轉過臉狠狠的盯着尹正,尹正看了一眼嚴厲肅殺的主人,心裏一慌,默默低頭不語。
“懲罰?怎麼懲罰?阿邕是王爺,和宇文毓關係又那麼好。楊堅有個領兵在外的老爹,又有嶽父臨終以死擔保。他們兩個都不能殺,你想把他們兩拖出去打一頓嗎?打完之後又該怎麼辦?”
尹正自知失言,不敢再答話。靜默片刻,尹正試探道:“主上是已經下定決心要拉攏楊堅了嗎?”
“獨孤信死後,老一批八柱國十二將軍,除了沒有兵權的元氏一族和我們自己人,只有侯莫陳崇、達奚武、楊忠還活着。達奚武我們不用管,侯莫陳崇這個人一直孤傲中立,也不知道那個老東西心裏想啥。”
頓了頓,宇文護繼續分析道:“只有楊忠我們需要儘量拉攏,尤其他又是一員猛將,我們還需要這樣的人纔來抵禦齊國。就連叔父臨終之前都囑託我,楊忠只可利用,一定不能輕易除掉他。”
尹正欣喜的說道:“這麼說只要楊忠站在我們這一邊,大部分武將都會望風歸順,宇文毓再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宇文護信心滿滿的回道:“基本上如你所言。況且楊堅這個人,我是越來越看好他,如果能爲我所用,倒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對了,你之前說皇後那邊又有異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尹正遲疑片刻,悄聲回道:“皇後當天不是誕下一個死嬰嗎?屬下懷疑那個死嬰不是主上的孩子。”
宇文護一聽此話,勃然大怒道:“放肆,你怎麼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懷疑我的親生骨肉。伽葉是早產沒錯,可那也是因爲動了胎氣的原因,現在孩子都死了,你還在這說三道四。”
尹正急忙請罪道:“主上息怒,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屬下是懷疑主上的孩子被掉包了。”
“你說什麼,被掉包了?”宇文護震驚的問道。
尹正恭肅的回道:“屬下當時躲在皇後寢宮外,親眼看到芷芹抱着一個嬰兒襁褓出了宮牆,隨後就看到宇文毓匆匆進了殿內安慰皇後。”
宇文護癡癡的自言自語道:“這麼說,她是用一個死嬰換走了我的孩子,既能欺騙宇文毓又能瞞着我。她爲什麼要這樣做?”
尹正回稟道:“屬下猜測,是因爲獨孤信在這個時候死了,皇後覺得失去了靠山,必定要兩邊都下賭注。不管是您還是宇文毓,他都得罪不起,所以才私底下留了一手。”
宇文護聞言,心頭一陣寒意飄過,默默的往前踱了幾步,憤恨的說道:“枉我之前還對她心存愧疚,想不到她居然如此算計我。她是想拿孩子要挾我,讓我跟她那個傀儡夫君妥協嗎?”
尹正勸慰道:“主上,雖然現在查不到那個孩子的下落,可是那也畢竟是皇後親生的,皇後不會虧待他的。”
宇文護長舒了一口氣,仰望着遠處的天際,緩緩說道:“她剛剛喪父,我也不好太強迫她,就讓她安歇一段時間吧。不過她那些兄弟們對我可沒什麼用,該免官的免官,該流放的流放。”
“屬下明白。”
春寒料峭的時節,天氣陰晴不定。昨日還晴空萬里,今日北風一起,陰冷無比。獨孤府上下縞素飄飛,楊堅身着白淨的素服,默默的巡視着府中的動向。芷雲眼見楊堅神情肅穆的走過來,急忙跑出屋外攔住了他的去路。
“姑爺,您快勸勸姑娘吧,她今天一口飯都沒有喫,奴婢怎麼勸也沒有用。”芷雲焦急的求道。
楊堅心裏一陣慌亂,快步走進靈堂,悄悄靠近伽羅身旁,默默的蹲了下來,溫和的勸道:“伽羅,你昨天喫的少,今天一整天又喫不下飯,再這樣下去你身體會受不了的。”
伽羅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弱弱的回道:“阿堅,我真的沒有胃口。”
楊堅輕輕摟過伽羅,耐心勸道:“伽羅,好歹也喫兩口,要是把自己餓暈了,到時候就不能給嶽父守靈了。你不是說要多陪嶽父最後一段日子嗎?那就好好喫飯,這樣你才能多看嶽父幾眼。”
芷雲見狀,也連聲附和道:“是啊,姑娘。想多盡孝就多喫點飯把自己的身子養好。還有,你看看姑爺,都已經忙的暈頭轉向了,還要花時間來照顧你,要是你再餓暈了,那姑爺又得騰出很多精力來呵護你,你忍心看着他這麼累嗎?”
伽羅看了看芷雲,又看了看楊堅,在兩人期待的眼神中,默默的點了點頭。
楊堅端過芷雲手中的飯,溫柔的說道:“來,我餵你。”
伽羅一邊流着熱淚,一邊慢慢咀嚼着嚥下嘴裏的飯。楊堅用湯勺一口一口的喂到伽羅嘴裏,空閒之餘細心的幫伽羅把眼角的淚擦乾。芷雲默默的守候在身旁,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夜深人靜之時,人羣漸漸退散,窗外北風肆掠,瘋狂咆哮拍打着門窗。此時,靈堂裏除了候着個別丫鬟僕人之外,放眼望去空空蕩蕩顯得異常淒涼。伽羅素服素顏,靜靜守候在父親靈柩身旁,久久不願離去。
芷雲有心勸諫卻也知道自己無能爲力。只能等待姑爺忙碌收尾之後,再過來瞧一眼姑娘,自己在適時勸導一番。楊堅安排完府中下人,和管家夜巡完畢,便來到靈堂陪伴伽羅。
“伽羅,你已經守了好幾天了,回房休息一下吧。”楊堅低聲勸道。
伽羅癡癡的回道:“阿堅,我不累。如今兄長們都被流放巴蜀,姐姐們都遠嫁他鄉,只有我一人可以爲阿爹盡孝。我怕阿爹太孤單,想多陪他一會。”
楊堅見伽羅心意已決,也不再多勸,默默跪在伽羅身旁,說道:“那我陪着你。”
伽羅見狀,急忙勸道;“不行,阿堅。白天你已經夠忙的,晚上還陪着我守夜,身體怎麼受得了?你快回房睡去吧。”
楊堅平靜的解釋道:“伽羅,你跪在這替嶽父守靈,我怎麼能安然入睡呢。”
“姑娘,您要是既想守着老爺,又心疼姑爺的話。那奴婢拿兩牀被子過來,您和姑爺都趴在旁邊的案板上眯一會。等這深夜過去,你們都積蓄了一些精力,再接着爲老爺守靈,您覺得怎麼樣?”
伽羅輕聲回道:“你去吧。阿堅,待會我們就在這休息一會,這段時間委屈你了。”
“我沒事,只要你保重自己的身子,我就不覺得委屈。”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芷雲抱了兩牀被子過來。楊堅將其中一牀被子裹在伽羅身上,看着伽羅安靜的睡着了,方纔裹上另外一牀被子默默睡去。也許是白天太過操勞,楊堅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伽羅閉上眼睛思緒亂飛,久久不能入睡。良久之後,伽羅確定楊堅已經睡着,輕輕的將自己身上的被子也蓋在楊堅身上。確保楊堅不會被驚醒之後,伽羅躡手躡腳的離開楊堅,悄悄走到父親的靈柩面前,默默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