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信見女兒懷疑，急忙調整情緒，拉着伽羅的手，溫柔的回道：“爹只是在擔心我的乖女兒們，以後會不會有個好的歸宿。爹老了，不中用了，不能照拂你們了。”
楊堅聽聞此言，心頭一震。原來嶽父是在擔心獨孤家失勢後，伽羅她們會受到欺負，所以才如此卑微的囑咐自己一定要好好對待伽羅。
爲了讓獨孤信安心，楊堅跪直身子，信誓旦旦的說道：“嶽父，堅兒在此立下重誓，此生誓無異生之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定會保獨孤家一世安穩。”
伽羅轉過臉，愣愣的看着楊堅，淚水瞬間傾巢而出，心裏面的感動無法言說。
獨孤信聽到楊堅的誓言大爲震撼，他本意只期望在自己死後，伽羅能夠有個好的歸宿，不被夫家離棄。沒想到眼前這個孩子竟然爲了伽羅，能夠發這樣的毒誓。
自己當初執意讓楊堅做自己的女婿，看來是一個多麼正確的選擇。或許將來，獨孤家的興盛還真得靠他來維持。想到這獨孤信突然之間豁然開朗，情緒也不再低落。
“堅兒，有你這句話，嶽父死也瞑目了。嶽父這輩子能有你，還有阿毓這樣的女婿，也算沒白活一場。”獨孤信欣慰的說道。
楊堅見獨孤信面容舒展，臉色也不再陰沉，心下安定了些，趁機勸道：“嶽父不用灰心，太師只是暫時佔據上風，他不會一輩子都得勢，您遲早有一天還會出頭。”
獨孤信凝視着眼前的少年，看着少年天真的眼神，心裏面既有欣賞、欣慰的喜悅之情，更多的是心疼和酸澀的苦楚。不知道自己亡故後，這個少年還能不能如現在這般淡然的面對未來的風雨。
“堅兒，你這麼好的孩子，嶽父實在不該這麼早讓你捲進來。你這個年紀本該無憂無慮的生活，受父母寵愛和朋友嬉鬧。嶽父卻讓你過早的承受這麼多委屈，承擔這麼大的壓力。是嶽父不好，嶽父對不起你。”
楊堅看着獨孤信複雜的眼神，猜不透對方的想法，只能靜靜的勸道：“嶽父您別這麼說，堅兒並不覺得委屈……。”
獨孤信伸手阻攔了楊堅繼續說下去的衝動，輕輕拉過楊堅的手，重重的握了兩下。
“堅兒你聽我說，請你原諒嶽父的自私。嶽父沒頭沒腦的將你推上這場血腥殘酷的權力爭鬥，卻沒有替你鋪好後路讓你進退兩難。嶽父將你帶進了風雲突變的旋渦，卻又沒有能力繼續引着你走下去。是嶽父沒有替你考慮清楚。”
稍作停留，獨孤信繼續說道：“嶽父之所以選擇了你，是因爲在這麼多兒子女婿裏面，只有你，纔有能力承擔起這個重任。如果可以，嶽父也希望再關照你幾年。”
楊堅聽完嶽父的話，心潮澎湃，面上卻異常平靜的回道：“即使沒有您，堅兒最終還是會被捲入到這場爭鬥中來。既然遲早會有這麼一天，那還不如早早開始。嶽父已經關照堅兒這麼久了，堅兒也是時候該獨立自強了。”
獨孤信看着少年堅定果決的眼神，內心一陣觸動，他決定在臨死之前，多給這個少年一些啓發，以應對未來的艱辛。
“你們兩個先起來吧，扶我去那邊坐一會，我有些話想跟你們倆聊聊。”
獨孤信話音剛落，伽羅和楊堅起身扶着他緩緩走到廳中的暖爐附近，慢慢坐了下來。坐定之後，獨孤信看了一眼眨着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兩個少年，娓娓道來。
“爲父這一生走南闖北，四處征戰。當初宇文丞相帶着我們這一大羣人，辛苦打下了這一片基業，本以爲大夥至少能夠安享晚年。沒想到丞相一走，竟會鬧到如此境地。這一年多來，爲父整日在想，事情爲什麼會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直到最近爲父纔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楊堅等了一陣，見嶽父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不解的問道：“嶽父是覺得曾經選錯了路嗎？”
“一招錯滿盤皆輸。”獨孤信一字一句的說道，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痛苦。
緩了一陣，獨孤信繼續說道：“自從幾年前爲父調回長安那一天開始，一切都已經註定，失敗也是在所難免。這些年我們這些老臣手中的權柄，一步一步被宇文氏鯨吞蠶食，直到最後坐以待斃。”
獨孤信微微低頭，感嘆道：“如果宇文丞相在，我們尚且還能榮養天年。到了宇文護掌權，威德不足，無法控制局面，也只能大肆清洗我們這些老臣了。”
伽羅聽到這，氣呼呼的問道：“阿爹，宇文護這麼壞，爲什麼沒人來收拾他呢？”
獨孤信看着女兒單純的模樣，摸了摸她的頭，苦笑了一聲，回道：“伽羅，他不是壞，他也是生不由己生在了宇文家。”
“爲父這些年也掙扎過，也想過各種辦法彌補過，可無奈人心難測。世上之人看不透的人太多，目光短淺者多，損人不利已的蠢人更多。大部分人看不穿人性，最終只會導致失敗，爲父就是明白的太晚了……。”
獨孤信說到此處，已經不忍再繼續回憶心中的傷痛，索性不再言語。
楊堅感覺到嶽父似乎話中有話，沒有完全說透，好奇的問道：“嶽父，您說的人性是指什麼，怎麼樣才能看穿人性？”
獨孤信低頭沉思片刻，覺得一時半會，三言兩語也說不清這個問題，只能長話短說，撿幾句通俗易懂的話，給少年一些啓發。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堅兒，你爹教過你很多金玉良言，你自己也曾經悟出過不少道理。以後你的路還很長，慢慢頓悟你就會明白什麼是人性了。但願你看透了人性，還能保持初心。”
楊堅懵懵懂懂的感覺到嶽父的話另有深意，只是還需要時間的沉澱，才能更深刻的理解。腦子裏快速轉了一圈，繼續問道：“嶽父，如果讓您重新選一次，您還會走這條路嗎？”
“爲父曾經想過這個問題，也許不會吧。可後來想想，即使當初選擇另外一條路也不一定會贏，如果爲此弄的國家四分五裂，兄弟反目，可能到時候更加會後悔當日的選擇吧。正因爲爲父還在意這些，所以無論怎麼選最終都敵不過心狠手辣的宇文氏。”
伽羅聽完父親的回答，憤憤不平的說道：“阿爹，既然宇文家不講情義，那爲什麼還要幫他們？”
“伽羅，爹還有衆多兄弟之所以跟着宇文丞相打天下，就是覺得他有情有義，不會虧待兄弟。只是人一旦觸碰到了權力，心就會變狠變硬。至高無上的權力就像一個魔咒一樣，拿起來就再也放不下了。”
獨孤信抬頭緩了緩情緒，繼續回道：“爲了維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權力，掌權者就會不惜一切代價血洗威脅者。所以從古至今，宮廷政變，改朝換代，都是異常的殘酷和血腥。”
伽羅聽到此話，心頭一驚，立馬反應過來。“那姐夫，還有阿堅、阿邕豈不是都很危險，宇文護他已經清洗了這麼多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對他有威脅的勢力吧？”
“你說的對，除非陛下願意當傀儡，否則也會成爲他的眼中釘。所以堅兒，將來的路你有可能走的異常艱辛。不管時局怎麼變化，你都要好好活着，好好保護自己。一定要記住嶽父的話，活着纔是最重要的事。”
楊堅贊同的點了點頭，猜測道：“嶽父覺得陛下鬥不過太師？”
“陛下心地善良，仁慈寬厚，定是個明君。只可惜生不逢時，投錯了胎。不管他們誰輸誰贏，堅兒你都要先保護好自己。你肩負着楊家整個家族的命運，一步踏錯就會陷入死地，你根本就輸不起。”
楊堅聽着嶽父苦口婆心的勸導，心裏感激不已，鄭重的回道：“堅兒明白責任重大，不會置家族利益不顧，更不會輕易將自己置於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