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大年三十這天回家，哪怕是凌晨。
米小豆依然覺得幸福。
雖然之前千叮嚀萬囑咐媽媽一定不要等門，但看見清亮的月光下廚房窗戶裏透出的昏黃燈光，還是讓她心裏不可遏制的注滿了溫暖。
輕手輕腳的敲門，怕驚醒鄰居。
門裏很快就傳出了媽媽急促的腳步聲，“來了。”
母女相見，在這樣的時刻，米小豆情不自禁的摟住媽媽的脖子，“媽，我回來了。”
大學寒假，她都沒有回來過。因爲寒假打工可以多賺錢。因爲家裏沒有網絡，她沒辦法代練。因爲窮，回來過年路費對家裏是負擔。不曾想走在這條路上的感覺，原來這麼好。過年，還是應該一家團圓啊。
“嗯，回來了就好。”小豆媽消瘦的身體微微顫抖，眼睛的淚光轉瞬即逝，“快進來。”
米小豆將身上的揹包放到椅子上，然後欣喜的握着媽媽的手，“我剛看見你在廚房裏呢，你在廚房裏幹什麼啊？”
“沒什麼，準備菜呢，擇好了洗洗放起來，白天就能直接做了。”小豆媽反握住女兒的手，“手這麼涼，快去洗洗上牀吧，暖暖和和的睡。”
“哦。”米小豆向廚房裏伸伸腦袋，廚房很小，一目瞭然，莫名有些掃興，“這麼多東西，田田呢？這麼大的人了，沒給你幫忙啊？”
“她哪兒會這個，讓她睡去了。”小豆媽看了一眼屋裏，“你晚上就和我睡吧，咱們倆睡一個屋好不好？”
將媽媽臉上的爲難之色看在眼裏，米小豆笑了笑，“好啊，我們倆一起睡。我好久沒跟媽一起睡了。”
窗外的星星很亮。
米小豆拉上窗簾快速的爬進被窩。
家裏不比租住的房子，不但牆體沒有隔溫層，而且沒有空調暖氣。到了冬天，尤其這樣的嚴寒天氣，牀和被子都透着涼氣。她要在媽媽上牀之前暖好被窩。
“小豆啊，你要不要喝一碗甜米酒再睡？”媽媽推開房門，用很輕很輕的聲音道，“趕了夜路肯定要餓的，喫一碗再睡好不好？喫飽了暖暖和和的，才睡得好。”
“媽，不用麻煩。你快去洗洗，咱們早點睡吧。”米小豆縮在被窩裏，努力剋制自己的牙齒不要打顫，“明早還得早起擺攤吧？今年家裏進了多少年貨？”
大年三十這一天再做早點肯定沒生意了，媽媽都是進些春聯福字的，拿到路邊去擺攤。
生意好的話，比早點還要掙錢。
“明天我去就好了，你在家休息就行。好不容易放假。”小豆媽臉上的神色黯了黯，“你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做完甜米酒。加上雞蛋小圓子，你最愛喫的。”
……
米小豆喫了甜米酒，這一晚挨着媽媽睡得很踏實。
媽媽起牀的時候天矇矇亮。
米小豆睡得迷迷糊糊知道媽媽要去出攤搶位置了，也跟着爬起來，“媽，你等等我。”
“你起來幹什麼啊，你睡你的。”小豆媽一把將她塞回被窩，“現在去了也沒你的事，我就佔個位置，你回來晚，再睡一會兒。等你睡醒了，做點喫的，然後叫你妹起來看看書，打掃打掃家裏。有空再來給我幫忙就行。”
在媽媽的面前，誰不是孩子呢。因爲工作的關係米小豆的作息這時候正是睡眠時間，睏倦襲來精神一鬆，聽着媽媽的聲音沾着枕頭也就真的睡過去了。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八點。
應該開始有生意了吧？
米小豆一邊懊悔，一邊從牀上跳起來。
“田田，田田，起來了！”家裏小，談不上什麼隔音，米小豆一邊穿衣服一邊喊，“米小田，米田田，起來了！聽見了嗎，起牀了！”
房間裏沒有動靜，米小豆擰開門一看，米田田果然蓋着腦袋睡得正香。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平時不幫媽媽幹活兒，過年不幫媽媽準備菜，媽媽出去賣年貨居然能睡得這麼踏實，明顯的就沒想過要幫忙。
糊塗犯的醜事就算了，對媽媽一點心都沒有。
米小豆越想越氣，腦子一熱，撲上去就掀了米田田的被子，“叫你起來，沒聽見啊？”
與此同時，米田田一聲驚叫縮成一團。
渙散的瞳孔聚焦出米小豆憤怒的臉，不但沒有愧疚反而更加惱怒，“你發什麼瘋？一回來就發瘋，有病喫藥好不好？我睡覺關你什麼事啊？神經病！”
“媽媽出去賣年貨了，你不去幫忙？”米小豆痛心疾首的看着越發陌生的妹妹，“你還睡得着？”
“她要去她就去啊，我有什麼睡不着的。”米田田將被子蓋回身上裹緊，“你睡不着你想幫忙你去唄，裝什麼老大？你想幹什麼，我就得學你幹什麼？你我陪你？要發神經你出去發！”
“……”米小豆沒想到米田田能夠大言不慚的說出這種話來，一時不知怎樣應對。她想打她，大過年的她又不想鬧得太難看。她想罵她，她又不知道罵什麼好。她對她幹什麼都浪費時間，還不如馬上出門去給媽媽幫忙。
“隨便你吧，白眼狼。”嘭的一聲關上門。
米小豆氣呼呼的出了門。
剛一出門就看見鄰居家的奶奶。
小時候叫奶奶。那時候奶奶雖然裹了小腳但是雷厲風行，穿衣辦事都很利索。現在應該叫老奶奶了吧？滿頭的銀髮。大年三十，穿着一家灰色的舊褂子，釦子都系歪了。
早上的陽光算不上暖和。
老奶奶坐在一把很舊的藤椅上，像是在曬太陽。
“奶奶好。”米小豆笑嘻嘻的看過去。
老奶奶的目光卻沒有絲毫的變化。
渾濁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太陽。
米小豆沒有逗留，但這樣的一幕多少讓她有些難過。她還記得小時候奶奶給她肉喫。現在卻已經老成了這樣。
先是一步並做兩步，後是一路小跑。
米小豆在附近的市場上轉了兩圈都沒看見媽媽。
難道換地方了？奇怪的掏出手機，米小豆撥出媽媽的電話，但是響了很久都沒有接。
大概是有生意吧？隔了一會兒，米小豆又撥了過去。
“喂？”一個陌生的聲音傳來，“你是這個手機機主的女兒？這裏是急救中心，你趕緊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