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煥臉色並不太好,雖有夜色遮掩,可到底眼眸裏怒火沖天,在燈籠的映襯下,就有些噬人的血色。
軟煙感受的到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冷意,嚇的頭不敢抬。
朱煥目光落到朱沈氏緊閉着眼的蒼白瘦削的小臉上,視線就溫柔了許多。他伸手將朱沈氏攬過來,輕輕的拍着她的肩,叫着她的閨名:“秀蘭——”
朱沈氏卻如遇蛇蠍,她忽的就睜開了眼,滿眼都是怨恨,猛的疲憊不見了,軟弱不見了,憤怨和委屈統統不見了,她站的筆直,伸手推開朱煥,不發一言,大步往院內走。
軟煙不敢跟着,垂頭候在門口。
朱煥威脅的盯了她一眼,軟煙便瑟縮着後退了半步。
朱煥大步跟上朱沈氏,到底慢了半步,只聽怦的一聲響,朱沈氏將寢室的門關的死緊。朱煥拍了拍門,低聲下氣的道:“夫人,娘子,蘭兒——”
朱沈氏把自己整個人都埋進被子裏,眼淚撲簌簌落下,哭的雙肩微聳,渾身直顫。偏生她不敢也不能放肆的哭出來,只能拼盡全力忍着。
就像多年前知道真相一樣。
她不是朱煥的結髮妻子,哪怕是個堂堂正正的繼室,她也認,誰讓當年她是被所有人看準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朱煥那會兒就已經是富賈一方的商人,年紀又比她大上那麼多,就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不可能沒有妻子。
可他騙了她,說好的三媒六證,說好的明媒正娶,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他前腳吹吹打打,花轎迎門,後腳就把她安置到了城外的一座院落裏,沒有公婆茶,也沒有親朋好友。
沒錯,她被他金屋藏嬌了,所謂的婚書不過是一紙空文,她只是他養在這邊的外室。
朱沈氏哭的上氣不結下氣,手握成拳,恨恨的捶着牀上的枕頭。
不解氣,不解恨啊。
恨只恨自己當年蠢,恨只恨自己當年恨嫁,恨只恨自己當年母親急着要拿自己的賣身錢供大哥讀書,更恨朱煥當年花言巧語,滿是哄騙。
說什麼家裏打小訂的親,因夫妻不和,妻子體弱,早就亡故了,因長年在外,無意娶親,故此耽擱至今。
騙子,全是騙子。
分明他的妻子還在,分明他的妻子替他誕下六個女兒。
可她當年蠢的要命,絲毫不以他的說辭爲異,甚至滿心期待着他哪日回鄉,會帶着她去見堂上的公婆。也滿心期待着自己有了喜訊,生下兒子,就可以光榮的寫進他家族譜。
那一年,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明明雨季氾濫,是她最不喜歡的陰暗潮溼,可因爲如期來臨的孩子,讓再潮溼的房子都變的明媚起來。
朱沈氏在孃家就能幹,嫁了朱煥,不願意被他看輕,以爲自己是不如人或是有什麼隱疾才拖累不嫁。儘管在成親前她明確的告訴過他,她一直不嫁是因爲捨不得家裏的弟弟妹妹和長年勞作的母親。
朱沈氏把朱煥的生意、家裏家外都料理的非常妥貼。
朱煥從原先對她美麗的驚豔之外,又多了一分尊重,尊重之餘又多了一分寵愛。尤其是她懷了孩子之後,朱煥幾乎對她予取予求。
那是朱沈氏這一輩子最美好的時光。
可命運往往就是這樣。你經歷過多少幸福時光,接下來就有多慘痛的生活在等着你。
孩子六個月的時候,朱煥出去應酬,回來時已經酩酊大醉。
朱沈氏永遠都記得那個夜晚,她和往常一樣,挺着大肚子給他煮醒酒湯,他和往常一樣,寵溺非常的撫着她隆起的腹部,一口一口的叫着“兒子”。
睡熟了猶自不肯鬆手,喃喃道:“蘭兒,等你生了兒子,我就帶你們回去,給你和兒子一個堂堂正正的名份。”
朱沈氏只是單純,她並不傻,聽着這話裏有話,心裏就起了疑。什麼名份?什麼堂堂正正的名份?她已經嫁給了朱煥,已經是他的妻,難道這不算堂堂正正嗎?
朱沈氏留了個心眼,打迭起百倍的耐心,在牀前哄勸着朱煥,終於從他嘴裏得知,他家裏有妻有女,自己不過是她的外室。
那一瞬,朱沈氏如同遭受了滅頂之災,和現在一樣的深冬臘月,屋子裏炭盆暖熱,她卻渾身冰冷。
從來不知道,原來還有比自己在家裏所受到的苦難更慘痛的現實。
在家裏不過是累了些,煩躁了些,聽風言風語聽的多了些,受人指指點點,受些閒氣,聽母親嘮嘮叨叨,抱怨爹死的早,孩子多又小……
她確實沒想過嫁個多好的人。對於朱煥,她也並不是多滿意。他年紀太大了些,說句大不敬的話,要和自己親爹的年紀差不多少了。
朱煥有錢,可朱沈氏也不是見錢就眼開的主兒,她情願找個老實巴交的鄉下漢子,多勞作幾年,掙幾畝薄田,生一兒半女,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可是朱煥先託人上門求親。
母親相中了他給的高昂的彩禮。
而她也確實對三鄰五鄉的人失望。他們明明知道她不嫁人不過是不捨得家裏的老老小小,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們見着她時常面露靦腆之色,明裏暗裏沒少示意,可在她回絕之後一個個都變了臉,成家之後對她多有風言風語。
他們說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瞧不上土裏刨食的莊稼漢,便是想着攀高枝要與人做小,也不瞧瞧她自己是個什麼德性,哪家有錢人會瞧中她?
朱煥最吸引朱沈氏的地方,便是他能拿出足夠的錢來讓母親滿意,又能拋出正妻的名分來讓她揚眉吐氣。
所以她嫁了,不想還是嫁錯了。
朱沈氏第二天就回了孃家,她什麼都沒帶,除了僅有的一件衣裳。
朱沈氏別的沒有,只有自尊,她揣着快七個月的大肚子,和朱煥門裏門外的對質:“我高攀不上朱家,請朱老爺擇心仁厚,放小女子一馬。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一封休書,還我自由。”
朱煥做小伏低,連沈老太都一巴掌扇過來,對朱沈氏道:“回去,沈家丟不起這個人。”
朱沈氏一直沒流的淚這會兒再也剋制不住,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生的幸福比不得母親的“面子”。
她不和母親爭,她只對朱煥說:“寧可死,絕不與人做小,寧可死,絕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爲奸生子。”
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