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靜謐, 銅燈搖曳。
漢王的雙脣貼在君瑤的脣上。室中彷彿驟然空闊起來,一切傢什都消失了一般,唯有她一人的心跳。
君瑤的脣軟軟的,微微帶着些涼意, 漢王小心翼翼地貼着,接下去便不知該做什麼了, 然而只是如此, 都使得她的一顆心,不斷地下墜, 墜在一片鋪着柔軟植被的草坪上, 四周是溫暖的陽光, 與使人酥軟的風。
這大約是她此生以來,最幸福的一刻。
漢王直起身來,她的臉頰漲得通紅,黑漆漆的眼眸溼潤而溫順,她看了君瑤許久,最終鼓起勇氣, 輕聲道:“阿瑤, 我喜歡你。”
她說完了,心跳更快了兩分, 忙看君瑤醒了不曾。君瑤仍閉目熟睡, 絲毫未察覺,漢王登時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失落。
待漢王離去, 殿中陰影處現出一人形。君瑤從黑暗中走出,緩步到榻前。
榻上安臥的“君瑤”漸漸消散,變作一棵小小的桃木,靜靜地躺在牀榻上。君瑤看了那桃木許久,彎身將它撿起。桃木在她手心,逐漸變得透明,與她融爲一體。
彷彿這般,漢王那吻,便是落在她身上。
漢王自覺做了件大事,一夜不曾睡好覺。臨近天亮,終於迷迷糊糊地睡去,也是沉浮在半夢半醒間。她夢見阿瑤也親親她了,她對她笑,抱抱她,也與她和顏悅色地說話。
這夢甚好,卻叫喚她起身的內侍吵醒。
漢王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喚醒了,便慢慢地坐起來,呆呆的愣着。侍奉她的宮人知她自小便是個慢吞吞的性子,喚過一聲未得回應,也不急,只候在門外等着,過得約莫半刻,殿中果然有了回應。
一夜未眠,稍一閤眼便被叫醒,漢王卻一點也不生氣,她以涼水撲面,讓自己清醒過來,便抖擻起精神,往前殿去召見大臣。
她親親過阿瑤了。親親是唯有夫妻才能做的事,她是一定要娶阿瑤的了。
她跟昨日不一樣了,是一個要成親的人。國相說過,大人方能成親。她是大人了,要有大人的樣子。
大臣們察覺陛下今日格外振奮。他們倒不知陛下有一個宏大的志向,這志向已在陛下心中算達成了,只是言語時又添了一份謹慎。
黨同伐異,古來便有,只是每到亂世,便愈演愈烈。
大臣們原先要立漢王,也不乏以爲漢王年幼,又無勢力,好糊弄的心思在。
誰知立了漢王才發現,陛下年幼不假,行事卻頗認真,很有一股執拗的秉性。無勢力也不假,卻深得民心。
大魏兵將折損過半,餘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殘。漢國因未曾捲入兵災,青壯皆在。三郡良家子感念陛下治水之德,都是能爲她效死的。
因這種種,大臣們方不敢放肆。竟讓漢王,在區區一月內,將這新組起的朝廷拾掇得像模像樣。
然而漢王並非天賦異稟,她治漢國時,便是賴臣屬輔佐,方能順利,更何況治理天下,每日皆是萬般小心,唯恐大臣們又要出什麼歪主意,來矇蔽她。
今日大臣們趕來,仍是說歸洛陽之事。
衆臣多自洛陽來,妻女家人、田畝宅邸,皆在洛陽,自是一心歸去。何況臨淄雖也繁華,作爲都城,總歸是小了,哪能彰顯大魏大國風度。
陛下登基一月,不提歸都,每有大臣提起,也總岔開,衆臣不免急了,倘若陛下習慣臨淄安逸,待皇位坐穩,乾脆下詔遷都,可如何是好。
漢王一聽那大臣又諫言歸都之事,立即警惕起來。
他們又要來害她了!他們要害她做一個昏君,然後百姓就不喜歡她,阿瑤也不喜歡她了!
漢王板起臉來,但她又知皇帝也不是爲所欲爲,什麼都說了算的。何況她方即位,而他們都是老臣,不能不與他們尊重。
那大臣說得唾沫橫飛,漢王容色正肅,只聽着,並不輕易開口。
待大臣說完了,漢王方嚴肅道:“此事是當一議。”
大臣一喜。漢王立即掃視殿下衆臣神色,便見多是鬆了口氣的模樣,顯是贊同歸京的。漢王的心沉了沉,洛陽城毀,不知費多少銀錢、徵多少勞役方得重建。漢王有心使百姓負擔緩一緩,與他們一兩年休養生息,再圖回都。
奈何大臣們卻一心念着洛陽紙醉金迷的舒適日子,急着回去。
漢王不死心,再度環視殿中,這一看,竟叫她尋出三五名沉着臉色,不大讚同的大臣。漢王一喜。
她做了皇帝,發現了一件事,大臣與大臣間總有政見相左之時,她不便表態之時,可令大臣們爭吵,而後或是拖,或是拉偏架,這一事便過去了。
漢王正經容色,朝那三五名大臣中官兒最大的一人說道:“卿以爲歸都一事……”
議了一上午,也未議出個所以然來。
漢王又發現了,朝廷的事,很是繁瑣,若有一事,她不想辦,便可和稀泥來拖上一陣。也幸得大臣中沒有格外強橫的,竟也無人敢直接逼她。
她一點一點學着爲君之道,學着她不擅長也不喜歡的算計人心,一點也不快樂。可除了硬着頭皮撐下去,她又能如何?總不能一走了之,由着國事一日賽一日的糜爛。
幸而還有君瑤。
漢王一想到君瑤,心情便舒暢多了。
她昨夜,已偷偷將君瑤定下來了。親親過,君瑤就是她的皇後。皇後就是要每日都見到的。
漢王一離了前殿,便連忙尋君瑤去。
晚些,她還要召見洛陽來的將軍,聽他說一說洛陽境況。她很忙,必得將閒暇都用在阿瑤身上纔好。
匆匆忙忙趕到偏殿,連章服都不曾換。
一想到能見到君瑤,漢王就眉目舒展,她小跑着過去,彷彿下了學的稚子,滿面無憂無慮。天子的十二章華服穿在她身上,都減了莊嚴而添了明快。
不想趕到偏殿,卻撲了個空。君瑤往園中去了。
漢王呆了一呆,這才發覺,不知何時,春臨大地,滿園春.色,流離爛漫。她已許久不曾停下步子,看看風光了。漢王一喜,阿瑤在園中,她正可與阿瑤一起,在春日間走一走。
漢王又往園中去。
園囿不大,佈景卻甚精巧。漢王入園,於草木間繞上幾個彎,方在池旁的涼亭中尋見君瑤。
君瑤半倚欄杆,觀水中漣漪。她身旁放了一碗魚食,亭外池中紛擁着一圈錦鯉,爭先恐後的將頭浮上水面。想是方纔散過魚食,錦鯉正盼着再度投餵。
漢王走上前去,待近了,卻害羞起來。
君瑤聞得聲響,轉過身來,見了她,淡淡一笑,喚道:“陛下。”
她只是尋常語氣,落入漢王耳中,卻是甜入心脾。漢王忙走過去。她快步而來,爲與君瑤多待一會兒,額頭上都走出了汗。君瑤自是瞧見了,卻只能裝作沒有看到,婉轉叮囑道:“陛下走慢些。”
漢王在君瑤身邊停下,答應道:“好。”聲音小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君瑤脣上瞟去。
她與大臣待得久了,多少磨練出些許城府來。然而到了君瑤面前,她仍是藏不住事,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
她不時就看一眼君瑤的脣,腦海中不住地想起昨夜偷親阿瑤的事。光是想起,臉頰就紅了,她忙想到別處去。但君瑤就在她身旁,漢王控制不住自己,一番掙扎不過之後,只好十分隱蔽地朝君瑤看去。
每看一眼,就想一遍,阿瑤的脣,軟軟的,她還想再親親。
君瑤無奈,陛下多半以爲偷看得極爲謹慎了,但她那小眼神,一黏到她身上,便捨不得挪開。她又怎會沒有察覺。
倘若只是看看,倒也罷了,偏生陛下一意盯着她的雙脣。
君瑤心中嘆了口氣,面上沉靜道:“陛下。”
唔!阿瑤喚她了!不能被阿瑤發現她在偷看她!漢王忙端正身形,乖乖坐好,一點也不朝君瑤看。